大宋,汴梁,宣和殿。
趙佶站在宣和殿的畫案前,手裡還握著那支剛剛蘸了墨的毫筆。
天幕上,一隻黑白相間的熊貓幼崽正顫顫巍巍地試圖爬上一根木架。
它爪子一滑,四腳朝天地摔在木屑堆里,愣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爬起來。
趙佶的筆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的目光從那隻幼崽身上移開,又落回畫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瑞鶴圖》上。
蔡京站在他身側,彎著腰,目光也落在天幕上,語氣恭順,帶著恰到好處的讚嘆。
「官家,天幕上這幼貓,憨態可掬。」
「臣觀其舉止,頗有靈性。」
「若官家能將其收入畫中,必是一幅傳世佳作。」
趙佶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落在畫案上那幅畫上。
「朕在想,若用淡墨勾勒其輪廓,再用濃墨點染其眼圈,能否畫出它的神韻。」
蔡京立刻接道:「官家妙思,臣以為可行。」
殿內站著幾位近臣,有人面露讚賞,有人低頭不語。
張邦昌站在角落裡,目光落在地磚上,心裡翻湧著另一種情緒。
他想起昨天在天幕上說的那些話。
原以為官家召集重臣進來是要商議日後金國一事,沒成想.......
太子趙桓正站在稍遠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隻摔倒了又爬起來的幼崽身上,但他的心思不在那裡。
他心中反覆盤旋著那個從昨天就一直迴蕩在耳邊的聲音。
趙構,是趙構。
未來當皇帝的人,是他那個弟弟趙構。
那自己呢?
自己是太子,是爹爹親封的太子。
為什麼後世的皇帝是趙構,不是他?
趙桓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趙構站著的位置。
趙構站在另一側,面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手指微微發抖。
他也聽到了天幕上那些話,說他會當皇帝,然後殺岳飛,自毀長城。
趙構不敢抬頭看趙桓的方向,因為他知道大哥此刻一定在看他。
他的後背已經滲出冷汗。
趙佶完全沒有注意到兩個兒子之間的暗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還在天幕上。
畫面里是月亮產房。
一隻母熊貓正側臥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隻毛色灰白的小幼崽,幼崽正趴在媽媽懷裡吃奶,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趙佶的目光落在那隻母熊貓身上,她正用一隻爪子輕輕摟著幼崽,動作很輕很慢。
「這隻母獸,倒是溫柔。」
趙桓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爹爹,天幕上那幼獸,御貓小時候倒有幾分相似。」
趙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朕也想起了那隻狸花貓。」
「它也是這般,摔倒了爬起來,摔倒了又爬起來。」
趙構站在對面,感覺到大哥的目光像一根看不見的針,輕輕扎在他的後背上。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絲顫抖。
「爹爹,天幕上那母獸哺育幼崽,倒是讓臣想起一事。」
「萬物皆有靈,母獸護幼,此舐犢之情,乃是天性。」
「人君治國,亦當以仁厚為本,護佑臣民。」
趙佶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天幕:「你說得不錯。」
他低頭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輪廓,又添了幾筆。
趙佶完全不在意趙桓和趙構之間的暗流,因為在他眼裡,哪個兒子當皇帝都一樣,反正都是他兒子。
他只是在想,該怎麼畫那隻反覆攀爬的熊貓。
李綱目光從天幕上收回,落在趙佶專注作畫的側臉上。
他的心裡只感覺一陣悲哀。
李綱想到的,不是那隻反覆攀爬的熊貓,而是昨天天幕上說過的話。
大宋變成了『南宋』。
官家竟然還有心情在作畫。
他不知道該不該諫,諫了也未必有用。
趙桓的目光依然落在趙構身上。
趙構低著頭,不看他,趙桓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九哥,可是身體有礙?」
宋朝的時候,兄弟姐妹之間,無論年齡大小,都互稱哥姐。
趙構的身體僵住了。
「臣無礙。」
趙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沒有就好,我還以為九哥身子不適呢。」
趙構沒有再說話,暗暗握緊拳頭。
......
大明。
朱瞻基剛批完幾份奏章,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目光落在天幕上。
楊榮、楊士奇、楊溥站在一旁,見陛下看得入神,輕聲開口。
「陛下,天幕上那幼獸,憨態可掬,倒讓臣想起宮中貓苑那些狸奴來。」
朱瞻基想到自己的貓,不由得也笑了,「楊師傅說得是。」
「朕看那熊貓幼崽爬木架的樣子,倒跟朕那隻雪團有幾分相似。」
「雪團小時候也這般,爬上一案牘就下不來,喵喵叫個不停。」
朱瞻基登基以來,在後宮專門設立了一處「宮廷貓苑」,養了上百隻貓。
每一隻都有「戶籍」,記著品種、名字、年齡,安排了專人照顧。
朱瞻基不像別的皇帝那樣端著架子。
他處理完朝政最開心的事就是去貓苑看貓,蹲在地上看它們追著玩、打滾撒嬌。
此乃人生樂事!
楊榮站在旁邊,也笑著開口。
「陛下,臣記得去年陛下畫了一幅《花下狸奴圖》,那畫上的貓兒,在文石和野菊之下,舔爪歇息。」
「那神態慵懶,栩栩如生。」
朱瞻基微微點頭:「朕今天倒是想畫剛剛母熊貓餵幼崽的那一幕。」
「母熊護子,天性使然。」
楊士奇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陛下,天幕上那母獸雖非貓屬,但其護幼之情,卻與貓無異。」
「陛下若能以貓苑之貓為范,以天幕之獸為引,作一幅《護幼圖》,必是佳品。」
朱瞻基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他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永樂年間,他的祖父朱棣曾讓解縉為《彪虎圖》題詩。
畫上一隻大老虎正回頭看著身後的小老虎。
解縉提筆寫了四句。
「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
那時候,自己的父王朱高熾的太子之位正面臨趙王朱高煦的威脅,皇祖父對父王的信任已經不如從前。
解縉藉著那四句詩婉諫,以虎喻君,以彪喻太子,說『一步一回顧』,讓皇祖父想到了父子之情。
皇祖父因此動容,父王的太子之位得以保全。
朱瞻基的目光落回天幕上。
畫面里那隻母熊正側臥在木屑堆中,幼崽趴在它懷裡,小爪子搭在母熊的毛上。
他輕聲開口:「虎尚且一步一回顧,何況是熊,天幕上那隻母熊,也是一步一回顧。」
「它雖然側臥不動,但它的爪子一直護著幼崽,從未鬆開。」
楊士奇也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陛下說的是,父子、母子之情,人獸皆同。」
解縉真是可惜了。
紀綱真是罪有應得。
朱瞻基嘆息一聲,「想當年,趙王是何其跋扈。」
「解縉於我有恩啊!」
楊士奇聽到這句話,眼眶微微紅了,「陛下,朝廷可施恩於解縉的妻兒.......」
「若能如此,想必解縉在九泉之下也無憾事了。」
朱瞻基也正有此意,他頷首,「擬旨,赦還解縉被抄沒的家產,擇其子孫中賢能者入國子監讀書。」
「賜田宅,免賦稅。」
「追贈解縉為禮部侍郎。」
「至於諡號,爾等可自行商議後再呈報於朕。」
朱高熾剛登基不久,他就已經下旨遣回流放在遼東的解縉的妻子兒女。
楊士奇激動地當即跪下:「臣替解學士叩謝天恩。」
楊榮、楊溥二人的臉上的喜悅之色也是溢於言表。
陛下真乃仁君也!
......
觀光車站牌前已經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庭和年輕情侶。
江然牽著小兕子的手,她踮起腳尖往前張望,嘴裡還在念叨剛才看到的那隻粉嫩的小熊貓幼崽。
「鍋鍋,那個小小的熊貓,它長大以後會變成黑白色的嗎?」
「它會變得跟花花一樣胖胖嗎?」
江然還沒來得及回答,觀光車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道路盡頭,正緩緩駛來。
車子是敞開式的,兩側沒有玻璃,只有一道半個成年人這樣高的圍欄,上面系著安全繩和扶手。
車頂是白色的遮陽棚,十四個座位分成了兩排,每一排都能看到沿途的風景。
車停穩後,江然直接掃碼交了一百二十元錢。
然後,他把小兕子抱上了車。
江然挑了一排靠邊的座位,讓她坐在靠裡面,自己坐在外側,伸手拉了一下安全繩。
「這個要拉好,不然車子轉彎的時候會晃。」
小兕子聽話地抓住安全繩。
嬴陰嫚和劉禪坐在了江然的前排。
兩個人也學著他的樣子拉好了安全繩。
車子緩緩啟動,涼風從兩側湧進來,吹在臉上特別舒服。
觀光車沿著坡路向上行駛,路兩旁的竹林和高大喬木不斷向後退去。
小兕子的小腳在座位下面晃著,一邊吹風一邊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比走路舒服!還有風!」
「好釀快!」
嬴陰嫚坐在前排,側過頭看著不斷後退的竹林,目光安靜而專注。
劉禪則靠在椅背上,難得放鬆地伸了伸腿。
車子開了十來分鐘,停了一站,幾個遊客下了車。
熱心大哥也跟著下了車,臨走前還朝江然擺了擺手。
「兄弟,前面還有星星,你們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江然笑著應下了,他沒有急著下車。
觀光車重新啟動繼續往前開。
江然靠在座椅上,讓風繼續吹著。
又過了幾分鐘,車子在一座高高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江然抬頭一看,一座筍狀的金屬塔矗立在園區中央。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下車看看。」
小兕子被他抱下車,一落地立刻仰起頭。
她的小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那棟巨大的「竹筍」釘在了原地。
「鍋鍋,那個是什麼?好高好高!像一個......」
劉禪也下了車,站在她身邊仰頭看著:「然哥,這不就是熊貓吃的竹筍?」
「一個超級大的竹筍。」
嬴陰嫚也站在旁邊,目光從那座塔的底部緩緩移向頂端。
「它確實很像竹筍,但上面的那一片一片的金色花瓣,又像一朵花。」
江然點了點頭,順勢解釋道:「這座塔叫熊貓塔,設計成竹筍的形狀,因為竹子是熊貓最愛吃的食物。」
小兕子聽到「竹筍」兩個字恍然大悟:「原來是給大熊貓看的!」
江然:「......」
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對勁。
但又沒毛病。
「鍋鍋,那裡面有竹筍嗎?」
小兕子的聲音帶著疑惑。
江然笑著回答:「裡面沒有竹筍,就是一座觀景塔,可以看到整個熊貓基地的風景。」
他帶著三個人走到塔前的廣場上。
劉禪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這是棕黃色的竹筍。」
「真正的住宿的綠色的!」
嬴陰嫚也觀察了一會兒塔身北側,那裡的造型像是被剖開的筍。
她從不同角度觀察,發現前後兩個面呈現完全不同的形態。
「介個筍筍~」
小兕子的目光被那座塔牢牢吸住了。
江然帶著三人走到塔基前,先在外面繞了一圈。
熊貓塔一層的中間是熊貓書店,左右是上樓的階梯。
劉禪仰頭看了看書店旁邊的階梯:「然哥,這裡最高是多少層?」
江然看了看介紹牌。
「應該是十一層。」
「螺旋式的。」
小兕子一聽到「十一層」,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仰著小腦袋看了看那長長的階梯。
「鍋鍋,窩悶真噠要爬上去嗎?」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絕望。
嬴陰嫚站在她旁邊,看她那副苦兮兮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應該不用爬。」
「你看那邊,有電梯。」
小兕子的目光順著嬴陰嫚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是電梯的樣子。
她立刻又恢復了精神。
「電梯!真的有電梯!」
幾個人走到電梯前。
江然按了一下按鈕,門開了。
這裡面比酒店的電梯更有格調一點。
電梯門關上門的瞬間,幾個人都感覺到了一種輕微的浮空感。
啟動時那種微微的後仰感和上升時的勻速托舉,讓整個身體都跟著輕了幾分。
小兕子歪著頭感受了一會兒:「鍋鍋,介過梯梯好~」
劉禪注意到了:「我覺得速度很快,感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提上去。」
江然也感受到不一樣。
「這是太空艙升降感,速度確實比普通電梯快一些。」
嬴陰嫚一臉疑惑,「什麼是太空艙?」
「額,可以理解為你昨天坐飛機上天的那種感覺。」
江然也不懂怎麼解釋。
很快,十一樓到了,電梯停了下來,門緩緩開啟。
一行人走到那觀景台的透空玻璃前。
那景色瞬間開闊。
整個熊貓基地盡收眼底,竹林、草坪、湖泊、灰色的建築群。
還有大大小小的各個熊貓別墅場館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綠色的植被之間。
整個大熊貓基地有三千多畝,要是真一天就走完,人不得累死。
此時,這裡的護欄邊已經站了不少人,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靠著欄杆遠眺。
劉禪走到護欄邊,往下看了一眼。
「然哥,你早上說的那個詩句叫什麼來著?」
「會什麼,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