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大熊貓基地依然熱鬧,路上不時有觀光車經過。
江然帶著三個人沿著指示牌走了一段路,拐進一條小徑。
小兕子手裡還攥著那張手繪地圖,翻來覆去地看,小手指在地圖上戳來戳去。
「鍋鍋,星星產房系在哪鴨?」
江然湊過去看了一眼,指了指地圖右下角的一個小圖示。
「在這兒,沿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轉就到了。」
嬴陰嫚也湊過來,目光落在那張手繪地圖上。
她看得認真,伸手點了一下地圖上一個標註著「月亮產房」的圖案。
「這裡我們去過了,星星產房是在它旁邊?」
江然點了點頭:「對,就在旁邊不遠。」
「走吧,看完這個我們就回去了。」
走了五分鐘後,一行人就到達了星星產房。
人確實不多,空調的冷氣很足。
「好涼快!」
劉禪跟在後面進來,空調的涼意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這裡的室內光線偏暖,玻璃隔牆後面鋪著厚厚一層墊子,四隻熊貓幼崽正窩在墊子上曬太陽。
它們都很小,最小的那隻像一隻毛絨玩具,蜷在墊子一角,爪爪搭在另一隻幼崽的背上。
另外兩隻正抱在一起打滾,動作笨拙,滾到一半停下來。
一隻幼崽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子,爪子懸在半空晃了晃。
小兕子的臉幾乎貼到玻璃上。
「好小呀!比之前的還小!」
江然點點頭:「它們剛出生不久,還在成長期,所以很小。」
「等過幾個月,就會慢慢長大,變得像花花那樣圓了。」
劉禪也站在玻璃前,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嬴陰嫚蹲下身,視線和小兕子平齊,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隻幼崽。
「你看那隻,它翻了個身。」
小兕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隻幼崽慢悠悠地翻了個身,又趴著不動了。
劉禪也在旁邊蹲了下來,目光落在那隻正在撥弄竹筒的幼崽身上。
「它們真的好喜歡竹子類的玩意。」
幾個人在星星產房待了約莫十分鐘。
小兕子趴在玻璃前看那隻最小的幼崽,它微微動了一下,她也跟著動了一下。
江然看了她一眼:「好了,看完了,該走了。」
「再晚去杜甫草堂就關門了。」
小兕子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玻璃,又被江然牽著手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星星產房,沿著路標往出口方向走了一段路,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觀光車站牌。
幾輛藍色的觀光車正停在站台旁邊。
司機師傅看到他們走過來。
「上車吧,最後一班了,正好送你們到大門口。」
江然付款後就帶著她們又上了車,還是十四座敞篷的。
車子沿著來時的路緩緩下行。
小兕子坐在靠邊的位置,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在意。
到了大門口,幾個人下了車,江然看了一眼手機。
「是打車去杜甫草堂還是坐地鐵?」
小兕子先開口:「打車!」
「鍋鍋~窩不想走路了!」
劉禪也表示贊同:「打車吧,地鐵還要走一段路。」
嬴陰嫚也點了點頭。
江然很快在平台上叫了一輛車。
「鍋鍋,要坐車車很久嗎?」
小兕子打了個哈欠。
「從這裡到草堂要兩刻鐘這樣。」
江然看了一眼平台上顯示的到達時間。
三分鐘後,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邊。
劉禪自覺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江然帶著小兕子和嬴陰嫚坐進后座。
司機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帶著和善的笑
車子駛出停車場後,他自然地起了話頭。
「你們這是去杜甫草堂?外地來的吧?」
江然點頭:「對,帶弟弟妹妹們來轉轉。」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外地人來成都,最愛去的就是武侯祠和杜甫草堂,你們武侯祠去過了?」
江然又點了點頭:「昨天去的,今天去了大熊貓基地,正好順路來杜甫草堂看看。」
劉禪坐在副駕駛,忽然問了一句:「去杜甫草堂要錢嗎?」
司機接得自然:「要,五十塊一個人,學生半價。」
劉禪在心中默默對比了一下,價格和武侯祠一樣。
嬴陰嫚也聽到了,她安靜了一瞬才開口。
「杜甫的名氣很大嗎?」
她用門票價格來衡量名氣。
武侯祠也是五十,杜甫草堂也是五十。
那杜甫和諸葛亮的名氣在千年後應該是差不多的。
嬴陰嫚想的很簡單。
江然笑著答了:「諸葛亮是三國的名臣,杜甫是唐朝的詩人,他們留下的東西不同,但在各自領域裡,都是最頂尖的。」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嬴陰嫚一眼
「小姑娘,你多大了?」
嬴陰嫚頓了頓:「十歲。」
司機問了一句:「那應該讀四年級了,杜甫多少應該了解一點吧?」
嬴陰嫚愣了一下。
她記得昨天在武侯祠杜甫給諸葛丞相的詩歌。
這算了解嗎?
劉禪也替她緊張了一下,抿了抿嘴沒說話。
江然剛回完父母發來的微信,自然地接了一句。
「了解的,只是年紀還小,忘了。」
司機一聽,反而來了勁:「哎,那可得好好補補。」
「我孫女才三年級,天天背杜甫的詩,張口就來。」
他說著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向車裡的人展示自己孫女的學習成果。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小兕子很給面子地鼓起掌來。
「介過姐姐好膩害!」
江然:「......」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簡直跟自己鄰居家的大爺大媽一樣。
這夫妻二人也是經常炫孫。
講三句話,不離孫那種!
嬴陰嫚也是有點不理解。
後世的人都這麼熱情嗎?
司機越說越來勁了。
「你們知道杜甫最崇拜誰嗎?」
小兕子歪著小腦袋認真想了想。
「肯定系亮亮!」
江然在一旁隨口補充道:「她說的是諸葛丞相。」
司機愣了一下。
「哦?你也知道諸葛亮?」
「也對也對,杜甫是去過武侯祠的,還寫過『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等名句。」
小兕子輕輕點頭:「嗯吶~亮亮系大好人。」
司機又說:「不過啊,杜甫最崇拜的,其實還有一個人,也是個作詩的。」
小兕子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系耶耶?」
劉禪聽到這句話,在前排微微側過頭,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猜道。
「難道是唐太宗?」
嬴陰嫚也不自覺地接了一句:「杜甫不就是他的後代嗎?」
司機一愣:「杜甫確實能算是唐太宗的後代,好像還寫了詩誇他?」
「具體的我就不太懂了。」
江然點點頭:「他確實在詩中讚美過唐太宗的功業。」
「好像就是在《北征》里寫過。」
司機想了想:「咦,那首詩我好像也聽說過。」
「不過,我說的那個人不是皇帝,你們肯定也聽過這個詩人。」
「此人正是李白!」
小兕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第一次聽說。
「尼白?介系誰呀?」
劉禪也沒聽過這個名字,嬴陰嫚更是毫無概念。
司機看著三個小朋友茫然的表情,有點痛心疾首了。
「你們連詩仙都不知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這首詩沒聽過?」
嬴陰嫚和劉禪二人再次齊齊搖頭。
司機嘆了口氣,又說。
「杜甫可是李白的小迷弟,杜甫也就比他小十幾歲。」
「他還給李白寫了很多詩歌,比如『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小兕子又問了一句:「那他們誰更膩害?」
劉禪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叔叔都說杜甫崇拜李白了,那肯定是李白厲害。」
司機哈哈笑了起來:「也不能這麼說,詩仙和詩聖都是大詩人,沒有誰高誰低。」
「不過你這話說得好,杜甫崇拜的人,肯定有他厲害的地方。」
「但李白的一生也不算好。」
小兕子立刻追問。
「他怎麼了?像亮亮一樣嗎?」
嬴陰嫚也側過頭來,目光落在江然臉上。
江然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因為李白和杜甫一樣,都趕上了安史之亂。」
「他一輩子都想當官,想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但現實始終是殘酷的。」
劉禪追問道:「李白沒當過官嗎?」
江然點頭,「當過,但沒當多久。」
司機也開啟了話匣子。
「李白這人啊,詩歌寫得好。」
「唐玄宗就召進宮做翰林供奉。」
「這職位其實就是在閒暇時間裡陪皇帝寫詩的。」
「李白以為得到重用了,他能施展心中的抱負。」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職責就是陪唐玄宗寫詩喝酒,寫幾首像『雲想衣裳花想容』這樣的應景之作。」
嬴陰嫚聽到這句詩歌時,眼睛亮了一下。
「好詩!」
司機繼續說:「後來李白喝醉了酒,讓唐玄宗身邊最有權勢的宦官高力士給他脫靴子。」
「這可算是得罪人了,幹了一年他就請辭了,玄宗也乾脆賜金放還。」
「我非常喜歡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里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這句詩。」
劉禪和嬴陰嫚聽到這句,都微微一怔。
嬴陰嫚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她覺得這首詩里的志氣,放在哪裡都不會過時。
江然也補了一句。
「我更喜歡《將進酒》里的這兩句詩。」
「天生我材必有用,莫使金樽空對月。」
劉禪聽到這兩句的時候,整個人安靜了片刻。
不管是誰,來到這世上,總有自己的用處。
他肯定也是!
「天生我材必有用。」
嬴陰嫚也輕聲重複了那句,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所以說,李白要是不狂,那就不是李太白了。」
江然也挺喜歡李白的。
......
大秦,咸陽宮。
嬴政坐在主位上,扶蘇侍立身側,李斯跪坐在下首。
天幕上那個司機正緩緩念出兩句詩。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李斯握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從一介布衣到大秦丞相。
李斯見過太多人低眉折腰,也見過太多人因為不肯折腰而黯然離場。
他很早就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配「開心顏」,能活著已經不容易了。
李斯甚至覺得,那個叫李白的詩人,活得太過天真了。
只有真正折過腰的人,才知道折腰的分量。
為了實現抱負,折腰又如何?
李斯想起自己年輕時,只是楚國上蔡郡的一個小吏,在縣衙里抄寫文書,日子清苦,卻也有過抱負。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這句話像是在提醒他,李斯曾經也想過不願彎腰。
後來呢?
李斯選擇來到了咸陽,見到了秦王,獻上了《諫逐客書》,不出所料的被重用,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也算是每一步都在彎腰,每一步都在低頭。
扶蘇的目光里卻有一種淡淡的欽慕。
「父皇,兒臣覺得,那個叫李白的人,實乃風骨之人。」
嬴政沒有立刻接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有風骨的人,朕見過。」
扶蘇怔了一下。
「那父皇覺得,李白寫的詩如何?」
嬴政的語氣難得地認真了一些。
「詩是好詩,但大秦需要能輔助朕治天下的人。」
詩寫得好,但能力未必好。
就像李白寫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一樣。
既然那個唐玄宗能開創盛世,自然也不會真的太過愚蠢。
因為,這李白如此狂妄,他都沒忍心殺之。
這說明,可能此人真的只是善於作詩。
......
大唐,太極宮。
李世民正在和長孫無忌、房玄齡、尉遲敬德等人議事。
他聽到那句詩的時候,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這個李白,倒是敢說。」
長孫無忌坐在下首,微微頷首:「陛下,此詩氣魄極大,尋常人不敢寫這樣的句子。」
房玄齡也點頭:「確實狂放,但狂得有底氣。」
「此人胸中必定有丘壑。」
李世民輕輕點了點頭。
「朕在想,如果李白生在貞觀年間,他會做什麼?」
長孫無忌想了想。
「以他的性格,恐怕也不適合做官。」
房玄齡笑著接了一句。
「臣附議,以李白的性格,恐怕待不了幾天又會得罪朝臣。」
尉遲敬德聽得最直接,他沒什麼彎彎繞繞的念頭,只是覺得這句詩聽起來中氣十足,硬氣得很。
「好詩!天生我材必有用,這話說得提氣!」
「誰聽了不得挺直腰杆?」
他嗓門不小,聲音在殿內迴蕩了一圈。
旁邊的程咬金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駁。
李世民聽到那兩句詩歌,更欣賞李白了。
他的一生見過很多才子。
王績、駱賓王、盧照鄰,每一個都是才華橫溢的詩人。
但沒有一個人能寫出「天生我材必有用」這樣的句子。
這句詩簡直是太自信了。
像是一個人在最落魄的時候,依然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發光。
「光憑這幾句,此人確實當得起『詩仙』的讚譽。」
......
興慶宮。
李隆基坐在殿內的榻上,身旁是楊玉環。
車上的對話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李白,翰林院,高力士脫靴,賜金放還。
李隆基聽到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詩歌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他當然記得李白。
那個才華橫溢卻又狂放不羈的詩人。
李隆基給了李白翰林供奉的職位,就是希望他能多作詩。
李白也確實寫出了好詩。
但他太狂了。
李隆基起初覺得李白才華橫溢,偶爾縱容一下也沒什麼。
但,久而久之,難免覺得此人恃才傲物。
李隆基又礙於李白是胞妹玉真公主舉薦的人,這才沒讓他走。
誰成想,李白卻自己主動上表辭官。
李隆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就這樣順理成章地賜金放還了。
簡單來說就是賞賜了很多錢送走了這大佛。
一旁的楊玉環也是面色複雜。
她很喜歡李白寫的詩歌。
楊玉環入宮之後不久,李白奉命作詩,寫了《清平調》。
因為,在這首詩里,李白把她寫得像天上的仙女一般。
高力士站在旁邊,微微躬著身,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但心裡確實想起當年那個場景。
李白醉了酒,坐在那裡,腳伸出來,讓自己服飾。
他脫了,彎著腰,給一個小小的翰林供奉脫了靴。
高力士記得很清楚,他記了一輩子。
李白看不起他,是那種看不起裡帶著骨子裡的輕蔑。
宦官又如何?
蔡倫、司馬遷不也是宦官,照樣能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