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太極宮。
「整個昭陵的陪葬墓中,只有魏徵和韋貴妃兩人享受了依山為陵的規格。」
「依山為陵?」
程咬金第一個嚷了出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與不平。
「陛下,臣跟您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刀山火海也闖過,也沒見您給臣封個依山為陵!」
「魏玄成那個老頭子,他憑什麼?」
他的語氣誇張,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但眼底分明帶著笑意。
尉遲敬德站在他旁邊,也跟著哼了一聲:「老程說得對。」
「玄成那傢伙,整天板著臉,就知道說「陛下不可」「陛下三思」,他也能依山為陵?」
「臣不服。」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原本正端著茶盞看天幕,聽到兩人這一唱一和,茶盞差點沒端穩。
他放下茶盞,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朕還沒死呢,你們就惦記上朕的陵墓了?」
「再說了,朕還活得好好的,誰陪葬誰還不一定呢。」
程咬金依然梗著脖子:「陛下說得對,但臣還是不服。」
尉遲敬德點頭:「臣也是。」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全程沒有出聲。
但聽到魏徵竟然能享受依山為陵的待遇時,他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陛下竟然給了魏徵那麼高的規格,遠遠超出了一個臣子的待遇。
那可是依山為陵。
最關鍵的是,自己都沒有。
魏徵站在殿中,面色平靜。
他聽到「魏徵是唯一獲此殊榮的大臣」那句話時,目光低垂了一瞬。
魏徵想起李建成。
隱太子待人寬厚,禮賢下士。
他忍不住在心裡輕輕感嘆了一句:若是隱太子繼位,想必也會是一位明君。
李世民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玄成。」
魏徵抬頭:「陛下。」
李世民看著他:「你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若是隱太子繼位,也是一位明君?」
魏徵微微一怔,沒有否認:「臣不敢欺瞞陛下,臣確實想過。」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你敢說實話。」
「這就是朕用你的原因。」
魏徵默然:「陛下聖明。」
老周的聲音繼續響起,講起魏徵被派去河北安撫舊部、在半路釋放囚犯的那件事。
尉遲敬德聽到這裡,轉頭看了魏徵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
「你這老小子,膽子確實大。」
但下一段話,讓殿內的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魏徵去世後,太宗親自撰寫功德碑文,並親手書丹。
程咬金的大嗓門再次響起.
「陛下親筆?那可是頭一份啊!」
尉遲敬德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陛下親自書丹功德碑,那是何等的榮耀。」
他也想!
天幕上的畫面忽然變了,鏡頭拉近,一塊光滑的石碑出現在畫面中。
可緊接著,老周的聲音低沉下來:「後來,唐太宗親手推倒了這塊碑。」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忽然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李世民。
魏徵也不由愣了一下。
「推倒了?臣的功德碑?」
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理解這樁事。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面面相覷。
長孫皇后雖然沒有開口,但她的目光也轉向了李世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世民的面色也變了。
他張了張嘴:「朕......」
自己推倒了玄成的碑?
魏徵忍不住質問了一句。
「陛下,臣到底犯了什麼罪,竟以致推碑?」
打人不打臉啊!
這不是在否定自己的能力嗎?
李世民有些羞愧,「未來的事情,朕也不知啊!」
「但朕向你保證,無論發生什麼,朕都不會推倒你的功德碑。」
「玄成,你可安心!」
......
大宋,崇政殿。
趙光義坐在龍椅上,面色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聽到「魏徵墓依山為陵」時,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一個臣子,陪葬規格比開國功臣還高,唐太宗此舉,無非是為了博一個『虛懷納諫』的美名罷了。」
然後,聽到李世民親自立碑書丹又推倒墓碑的事情後,趙光義再次開口。
「朕早就說過,唐太宗這個人,是愛裝模作樣的典範。」
「玄武門之變後不殺魏徵,是為了顯他心胸寬廣。」
「你看他,先是為魏徵立功德碑,親自寫文親自書丹,看起來多麼情深義重。」
「結果呢?人一死,說翻臉就翻臉,碑都推倒了。」
「立了又推,推了又立,這不是真情流露,這是表演給後人看的。」
趙普站在文臣列中,沒有說話。
寇準也低著頭,沒有抬頭看趙光義。
趙光義見沒大臣附和自己,又繼續道。
「魏徵是諫臣,是忠臣,連他都落得這個下場,只能說明唐太宗那位『千古一帝』,從根子上就沒有真正信任過任何人。」
殿內安靜了片刻,氣氛有些凝重。
趙普聽到趙光義的話,心裡不太認同。
唐太宗或許確實有一些為自己立名的成分。
但魏徵敢於直言,唐太宗也願意聽,這才是貞觀之治得以實現的基礎。
呂端忍不住了:「陛下,臣以為,唐太宗善待魏徵,並非只為虛名。」
「他確實能容人之過,能納人之諫。」
「這一點上,臣以為陛下不必全盤否定。」
趙光義看了他一眼:「朕沒有否定他。」
「朕只是覺得,唐太宗做的那些事,做得太過刻意了。」
呂端沒有再接話,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參知政事李昉躬身附和:「陛下所言極是。」
「唐太宗即位之初,便命人編纂實錄,史官記錄其言行,每有善政,必先廣而告之,而後施行。」
「此舉雖似賢明,實則求名心切,非人君之自然氣象。」
「陛下以自然之道治國,不刻意彰顯,不矯揉造作,此乃明君本色。」
趙光義讚許地點了點頭:「朕就是這個意思。」
「帝王行事,貴在自然。」
「若事事是為人想讓人看到,那還叫真正的仁德嗎?」
另一個人也站了出來:「太宗以玄武門之變登基,其得位不正,天下皆知。」
「雖然後來治國有方,然終究德行有虧。」
「陛下繼太祖之基業,承天命而治天下,德位相配,豈是唐太宗可比?」
另一個大臣也接著開口。
「唐太宗所作所為,確實多有做作之處。」
「玄武門之變,弒兄殺弟、逼父傳位,卻以仁君自居,若非粉飾之功,何來千古一帝之名?」
趙光義聽著,嘴角帶著笑容。
他相信,自己比李世民更懂得如何當一個皇帝。
......
大宋,臨安,皇宮。
天幕上那些話也傳到了趙構的耳朵里。
他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之前天幕提到他殺岳飛的事,讓他好兩天都沒睡好。
今天天幕講了魏徵的故事,趙構聽得認真,心裡對李世民有了新的判斷。
「朕謂專以至誠為上,太宗英明有餘,誠有未至也。」
他看向秦檜,「朕以為,一個君王最重要的是誠信和誠意。」
「唐太宗為人處世總是裝模作樣,先張聲勢後行事,遠不如漢文帝也。」
秦檜立刻躬身:「陛下所言極是。」
「太宗雖武功卓著,然其為人做作,好名之心太重。」
趙構看著他:「朕想起一件事。」
「當年朕登基時,天下大亂,金兵壓境,朕以誠待將士,以信服百姓,方能在亂世之中穩住大宋江山。」
「李世民弒兄屠弟才得皇位,朕與他不同。」
秦檜連聲稱是。
「臣亦以為如此,唐太宗雖有其能,卻缺失仁君之德,殺戮眾多,手足之情尚且不顧,又何談以誠待下?」
「反觀陛下,自登基以來,寬仁愛民,信用大臣,以誠相待。」
「陛下之仁德,遠勝於唐太宗之虛名。」
秦檜奉承趙構雖已成了慣例,但今日這番話格外殷切。
顯然,他還沒有忘記天幕曾將他與岳飛之死掛鉤的事。
趙構本想殺,但最終又反悔了。
他認為都是未來之事,此時又沒殺岳飛!
一旦殺了秦檜,豈不是認了自己未來會聽信讒言?
趙構思來想去還是留著秦檜。
若,岳飛打了大勝仗回京,他再殺也不遲。
朱熹站在文臣列中,也在聽。
他對唐太宗的看法向來不太好。
在他看來,李世民私心太重,為了皇位可以無視手足之情,名義上是為了天下,實際上還是為了自己。
與漢高祖相比,漢高祖雖然出身低微,但胸懷坦蕩,是真正的仁者之君。
還有,漢文帝寬厚待人,不矯飾,不虛張,是以民心歸附。
唐太宗差得遠了!
......
嬴陰嫚想了想:「是不是因為他犯了什麼錯?」
劉禪也猜道:「因為他是李建成的人?但也不至於吧,這麼久都過去了。」
江然想了想,開口試探著問:「魏徵是貞觀十七年病逝,幾個月後,太子謀反?」
「我記得他是太子老師。」
老周點了點頭:「這是一個重要原因。」
「魏徵曾推薦杜正倫和侯君集,說他們有才幹,能任宰相。」
「後來杜正倫因罪被罷官,侯君集因謀反罪被殺。」
「李世民認為魏徵薦人不當,又聽人說魏徵曾將諫言記錄交給史官褚遂良。」
「諫言本是君臣之間的私語,若被史官記錄,後人看到的就成了『君有過而臣能諫』,顯得皇帝昏聵、臣子賢明。」
劉禪聽完,怔了一下:「就因為這些?」
老周點了點頭:「確實是因為這些。」
「太宗一怒之下,下令推倒功德碑,磨去字跡,還取消了兩家原本訂下的婚事。」
「因為,原本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所生最小的嫡女衡山公主是許配給魏徵的嫡長子魏叔玉的。」
「但,發生這事後,他就手詔取消了這門婚事。」
「這相當於告訴世人,皇家不會和魏家結親。」
「因此,魏家從此衰落。」
江然輕聲補了一句。
「兩年後,太宗親征遼東,戰事艱苦,回師途中他想起了魏徵,感慨道:『魏徵若在,我此行何至於此?』」
「隨即下令重新為魏徵立了功德碑,恢復了魏家的恩遇。」
「但魏叔玉尚公主一事,是完全不可能了。」
「因為天子手詔已下,跟皇家結親絕無可能。」
嬴陰嫚輕聲說了一句:「那唐太宗,豈不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嗎?」
江然笑著點頭,「確實是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但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歷史上不殺功臣的皇帝,少之又少。」
老周也點了點頭:「跟著漢光武帝和宋太祖,雖然拿不到實權,但能世代富貴。」
「跟宋武帝回因功高震主而死,跟宋高宗會因太想收服中原而死,跟明太祖會因你活太久而被夷三族。」
「所以,創業的話,還是跟著秦始皇、唐太宗,這樣能拿到實權和爵祿,只要不謀反和搞事情,就能善終。」
「當然,跟漢光武帝和宋太祖也很好。」
江然聽到『活太久』而夷三族,這話,忍不住笑出聲。
這人說話真有意思。
嬴陰嫚還在想自己父皇的事,看到江然笑,一臉疑惑。
「然哥?」
江然輕咳一聲,「沒事。」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那跟著我們漢高祖皇帝呢?」
老周下意識回答,「彭越都被剁成肉醬了都。」
「還有韓信。」
劉禪:「.......」
從魏徵墓前離開時,天色已經微微偏西了。
老周走在前面,腳步放緩了一些:「接下來我們去看長樂公主的墓。」
「她的墓可以進地宮看,是目前昭陵陪葬墓中為數不多對公眾開放的一座。」
小兕子之前在昭陵博物館的壁畫展廳里聽到過這個名字,那個講解員說長樂公主死後屍骨無存。
她記得那個詞。
好恐怖!
「鍋鍋~」
江然伸手輕輕攬住小公主。
「不怕,哥哥在。」
沿著山路又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座覆斗形的封土。
墓道入口處立著一塊李麗質的生平簡介的說明牌。
前面就是通往地下深處的甬道。
老周在入口處停下腳步:「這就是長樂公主李麗質的墓。」
「封土高九米八,墓道全長四十八米,這座墓是唐代除皇帝外最高等級的墓葬。」
小兕子站在入口處,探著腦袋往裡看了一眼。
光線順著台階向下延伸,越往下越暗,像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甬道。
老周已經沿著台階往下走了幾步:「跟緊我,台階有點陡。」
江然輕輕牽起小兕子的手。
「走吧,我牽著你。」
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腳下,邁出第一步,跟著江然,一步一步走下了那道向下的台階。
到地宮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墓道兩側的牆壁上繪著壁畫。
老周指著左側的壁畫:「這是《雲中車馬圖》」
「昭陵博物館也有復刻品。」
「你們之前應該也看到過。」
劉禪走在地宮的石階上,「然哥,這個地宮比我想像的要深。」
「這長樂公主當真是受寵啊!」
嬴陰嫚走在隊伍中段,她的目光在兩側的壁畫上緩緩移動。
穿過一道石門,兩側牆壁上出現了兩排人物畫像。
每排六人,身材修長,神態各異。
老周介紹道:「這是《儀衛圖》。」
「第一排八人,第二排六人,都是公主生前的衛士。」
「她們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佩弓弢、長劍,手執五旒旗,死後繼續保護公主。」
小兕子被江然牽著走在最前面,經過那些畫像時,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穿過三座石門,地宮的空間變得開闊了一些。
前方出現了一間方形墓室,頂部向上收攏,形成一個穹窿形的弧度。
江然抬頭看了看穹頂:「天圓地方。」
老周點了點頭:「對,這是唐代墓葬最常見的結構,上部穹窿頂象徵天,下部方形墓室象徵地。」
墓室西側有一張由青石砌成的棺床,長約三米八,寬約兩米一。
棺床表面平整,上面放著一個玻璃罩,罩內有幾段零散的骨骸。
小兕子完全不敢看,直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鍋鍋,窩布看~」
江然見小公主害怕,乾脆就擋在她身前。
「好,不看!」
嬴陰嫚也不忍直視,立刻移開了視線。
老周走到甬道盡頭,站定:「長樂公主是唐太宗和長孫皇后的嫡長女,也是昭陵最早入葬的陪葬墓之一。」
「唐太宗和長孫皇后一共育有三子四女,都陪葬在昭陵。」
劉禪想了想:「那晉陽公主墓呢?」
此言一出,小兕子猛然抓住了江然的手,她一臉害怕。
「鍋鍋~」
江然:「......」
阿斗,差一點情商啊!
嬴陰嫚也微微皺了一下眉,看了劉禪一眼,像是在說「好好的提這個做什麼」。
劉禪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依然看著老周。
老周搖了搖頭:「晉陽公主確實陪葬在昭陵,但目前還沒有發掘,看不了。」
「目前開放的皇室陪葬墓能參觀的只有李麗質和李承干兄妹二人的墓。」
嬴陰嫚有點疑惑,「李承干?」
江然解釋道,「李承干就是李世民的太子,魏徵就是他的老師。」
老周點了點頭:「對,因為李承干被廢後只能以國公禮葬,所以規格和品級比較低,在山的下面。」
「等會兒看完這裡,我們可以順道去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