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唐太宗親自為魏徵撰文,親自書寫碑文,後來一氣之下推倒了,又重立了碑,但沒有再刻字。
嬴政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也曾做過類似的事。
焚書坑儒也好,求仙問道也罷,都是一時之氣,事後未必不後悔。
李世民親自立了碑、生氣又推了碑、幾個月後後悔又立了碑。
雖然反反覆覆,折騰了些。
但他最終沒有真正去動魏徵的屍骨,沒有挖墳戮屍,只是磨掉了一塊功德碑上自己親自寫的字。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已經算得上克制了。
「這個李世民,確實是真性情。」
扶蘇站在旁邊,聽到父皇的評價,微微側過頭來:「父皇覺得李世民做得對?」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那塊無字碑上:「魏徵把帝王勸諫的記錄隨便交給史官。」
「換了任何人,都會生氣。」
「李世民推倒了自己親自寫的功德碑,過了一段時間氣消了,又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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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覺得他做得不算過分。」
李斯一直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塊被磨去字跡的碑上。
魏徵以前是李建成的人,李世民能用他,能容他,還讓他陪葬昭陵,這就是氣度。
自己是胡亥的老師,也是扶蘇的政敵。
在未來歷史的那個版本里,他篡改了遺詔,送扶蘇去死,又親手把胡亥推上皇位,然後自己被趙高害死,夷三族。
李斯忍不住嘆了嘆氣。
還好陛下有容人之量。
打天下要跟秦始皇和唐太宗。
嬴政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
自己善待功臣。
他給了王翦足夠的兵權,讓蒙恬在北邊駐守了那麼多年,對尉繚也一直以禮相待。
嬴政自認為沒有殺過一個真正立過大功的將領。
他不是聖人,當然也有疑心過這些人的忠心。
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嬴政最終還是相信了他們。
畫面切到了長樂公主墓的地宮。
玻璃罩里躺著幾段零散的骨骼。
嬴政的目光在那幾段骨骼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哼!
自己還要命人在陵寢里多加水銀!
這些盜墓賊生生世世都別想盜朕的陵寢!
扶蘇站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盜墓賊,實在可惡。」
「盜取財物也就算了,連公主的屍身也不放過。」
李斯也點了點頭:「唐太宗選因山為陵,恐怕也有此慮。」
「可惜,山也擋不住那些貪婪的人。」
......
大唐。
殿內一片沉默。
李世民坐在案幾後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擱在案幾邊緣。
他會在魏徵死後,因為太子謀反牽連到魏徵舉薦的人,而遷怒於他。
推倒墓碑,取消婚約。
直到兩年後東征回師,才重新立起那塊空碑。
自己好善變!
長孫皇后坐在李世民身側,目光落在天幕上。
她安靜地聽著,直到聽到「衡山公主」四個字時,這才下意識地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小腹上。
長孫皇后原以為兕子是她和二郎最後一個孩子了。
但天幕卻說,她還會生下一個女兒。
封號為衡山公主。
長孫皇后打算等今天天幕告一段落後,便去請太醫來一趟。
房玄齡先打破了沉默。
「陛下推功德碑,此舉太失風度。」
長孫無忌也開口道:「魏公把勸諫的記錄交給史官,確實有損陛下顏面。」
「但推碑之舉,實在是欠妥。」
房玄齡也點了點頭:「臣附議。」
「魏公是諍臣,但他確實不該把諫言私錄給史官。」
程咬金只是撓了撓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俺老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陛下要是推了他的碑,那肯定是氣壞了。」
尉遲敬德站在他旁邊,深以為然地點頭,「老程說的對!」
「老魏,你也是,把那些奏章交給史官,這不等於把陛下的底都抖出去了?」
魏徵一直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語氣有些澀。
「陛下,臣日後確實有些逾矩了。」
聽到這難得低頭的話,李世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朕也有錯,朕不該因一時之怒,就推倒你的碑。」
魏徵躬身:「臣願替陛下分憂。」
李世民看著魏徵:「你說得對。若真有錯,你我各有一半。」
他見天幕上說自己未來會說:「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
李世民就知道,自己的問題很大。
或許,真的是老了,聽不見忠言了。
想到李隆基的前半生和後半生,李世民嘆了口氣。
天幕上,江然說,歷史上不殺功臣的皇帝少之又少。
然後,老周還舉了例子。
殿內安靜了一瞬,程知節最先開口:「陛下,這話說得在理。」
「跟著漢高祖的韓信、彭越,哪個有好下場?」
「還有那宋武帝劉裕,確實不咋地,殺功臣殺得那麼狠,也不怕天下人寒心。」
尉遲敬德點頭:「是啊,陛下待臣等,確實沒話說。」
房玄齡的聲音也響起來:「此言不虛,始皇雖嚴苛,但未殺功臣。」
「漢光武帝也是,雲台二十八將,個個富貴終老。」
魏徵也緩緩說道:「秦皇、漢光武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朕不敢說做得比秦皇好。」
「但至少,朕對得起那些跟著朕打天下的人。」
程咬金大大咧咧地接了話:「臣這一生只跟陛下,不跟別人!」
這句話讓殿內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天幕上的畫面已經切換到了長樂公主墓的地宮。
老周正帶著一家人走過那三座石門,兩側壁畫上的雲中車馬、儀仗衛隊一一掠過。
穿行過甬道後,墓室中央是一張青石砌成的棺床,上面罩著一塊透明的玻璃,裡面放著幾段骨骸。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的眼眶紅了。
「朕的女兒啊!」
長孫皇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當她看清天幕上那些骨骸時,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可憐的麗質......」
李承乾的目光也落在那塊玻璃罩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
「妹妹,她的屍身被賊人毀了。」
尉遲敬德抱臂而立,他看到那些散落的骨骸時,眉頭也微微擰了一下。
「盜墓賊,確實可恨。」
程咬金也罵了一句:「他娘的,連公主的墓也敢動,這幫賊骨頭就該剁了餵狗。」
侯君集這時也已經走到了殿門口。
他一下子都不敢進去。
李承干被廢後以國公禮葬,所以規格比較低。
殿內的空氣驟然安靜了。
李承干猛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天幕,又立刻低下了頭。
他知道那是他以後的路。
被廢,以國公禮葬。
長孫皇后聽到這句話,心裡也很難受。
高明一向對二郎孝順,怎麼會謀反呢?
.......
宋,開封府,崇德殿。
趙匡胤坐在龍椅上,目光釘在天幕上,已經看了很久了。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正在講魏徵墓碑被推倒又被重新立起來的故事,講唐太宗「論跡不論心」。
講歷史上不殺功臣的開國皇帝只有四個。
趙光義站在一旁,他的目光在天幕上收回來,語氣帶著一絲試探。
「皇兄,唐太宗此舉,未免有些反覆無常。」
「立碑時感念魏徵的忠直,推碑時又因一時之怒而盡毀其功。後來又重新立碑,卻不復刻字。」
「這反覆之間,倒顯得他這皇帝做得不夠磊落。」
「臣弟以為唐太宗算不上仁君。」
趙匡胤沒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朕不認同此言。」
「唐太宗是一時之氣,氣消了,又後悔了。」
「朕有時候也會後悔,做了錯事,能認,能改,就行。」
趙光義見此也不敢多言了。
趙普雖接了話,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唐太宗推倒了魏徵的碑,後來又在遼東戰敗後想起魏徵的好處,重新立碑。
他知道自己錯了,有後悔,有補救。
天幕上那個講解員說,跟著唐太宗,有實權有爵祿,不謀反就能善終。
這話聽著簡單,但能做到的皇帝,寥寥無幾。
他看了一眼趙匡胤的臉。
陛下也做到了。
杯酒釋兵權,讓功臣們安然歸田,富貴終老。
趙匡胤的手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整理自己那些散落的思緒。
「你們知道朕為什麼杯酒釋兵權嗎?」
趙光義微微側過頭:「是為了防止武將擁兵自重,重蹈五代十國的覆轍。」
趙匡胤點了點頭:「對。」
「五代十國,天下大亂,那些丘八手握重兵,一言不合就廢立皇帝。」
「朕當年杯酒釋兵權,不是為了讓那些老兄弟們感激朕,是想讓後人知道。」
「這天下,可以不流血地交到新君手上。」
......
大明,南京。
天幕上老周講完了魏徵墓碑的故事。
推碑、磨字、復立、留白。
朱元璋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唐太宗這個人,確實厲害。」
馬皇后微微側過頭:「?」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種少見的感慨。
「他厲害在他敢承認自己錯了。」
「一個皇帝,把碑推倒了,又立起來,等於在天下人面前說是他錯了。」
「有幾個皇帝能做到?」
「心胸這一方面,怕是只有漢文帝勝之。」
朱標站在母后身側,也輕聲接了一句:「父皇,那後來碑上沒有重新刻字,是不是也是一種表達?」
朱元璋點了點頭:「魏徵不需要那塊碑上的字來證明自己,他的名聲已經刻在天下人心裡了。」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馬皇后和朱標:「唐太宗推碑又立碑,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錯了。」
「咱登基以來,殺過不少人,有時候也會想,有沒有做錯的?」
馬皇后的目光與朱元璋對視,語氣溫和:「重八,你殺的人,大多是該殺的。」
「貪官污吏、禍國殃民之徒,殺之不為過。」
結果,老周忽然來了一句跟著明太祖會因長壽而夷三族。
朱元璋的聲音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怒意。
「妹子,咱什麼時候夷過三族?」
朱標雖然也很懵,還是在旁邊勸道:「父皇息怒。」
「那個老周只是隨口一提,不是正式史官的記載。」
馬皇后也開口了:「重八,那人說話沒分寸,聽上去像是玩笑話,咱們不必當真。」
朱元璋真是怒了。
「妹子,咱登基以來,可沒有冤殺過一個開國功臣。」
「咱是殺了不少人,胡惟庸是朕殺的,可那是在他謀反之後。」
「常遇春是病死的,還有徐達、李善長等人,咱可沒有動過他們一根頭髮。」
「那人竟如此污衊咱!」
......
從長樂公主墓的地宮出來時,陽光已經不曬了。
幾個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老周走在前面帶路,邊走邊說。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總共生了三子四女。」
「嫡長子李承干二十六歲被廢,次年去世,李泰三十二歲去世,李治活到了五十六歲。」
「長樂公主二十三歲,城陽公主大約三十多歲病逝,晉陽公主十二歲,新城公主三十多歲去世。」
「算下來,李世民和長孫皇后的三子四女,平均壽命不到三十歲。」
劉禪倒吸了一口涼氣:「都這麼年輕......」
嬴陰嫚也沉默了片刻:「他們的身體都不太好?」
老周點了點頭:「李家有頭風的遺傳,長孫家有氣疾的遺傳。」
「長孫皇后就是死於氣疾,她走的時候才三十六歲。」
「這些孩子大多遺傳了父母的身體狀況。」
江然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太沉重,主動岔開了話題。
「李承干和李泰的情況,恐怕和遺傳關係不大。」
「我覺得,李承干更多是鬱鬱而終。」
劉禪果然接過了話頭:「誒,對了,這個李承干不是太子嗎?」
「這為啥要謀反?」
嬴陰嫚想到了那句唐太宗開創的玄武門繼承法。
她也問了一句:「李承干是效仿李世民也來玄武門之變嗎?」
老周放緩了腳步,「那我們從頭說起吧。」
「李承干,是李世民的嫡長子,也是他第一個兒子。」
「承干就是承繼乾坤的意思,從名字上來說,李世民對這個嫡長子的期望,從一開始就很高。」
江然:「......」
「周大哥,錯了。」
「李承干出生在武德二年,地點是太極宮的承干殿,所以李淵給他取名叫承干。」
「承干殿,就是他的出生地。」
老周撓了撓頭,「哦哦!」
「那我繼續說,有錯你在提醒我。」
他繼續往下講:「武德三年,李承干被封為恆山王,武德七年又改封中山王。」
「李世民登基後,冊立他為皇太子,那時候他還不到八歲。」
「當然,李承干也自幼聰慧孝順。」
「李世民為了太子的教育,給他請了很多名師,比如孔穎達、于志寧、杜正倫、魏徵這些人都當過他的老師。
「小時候的李承干聰明伶俐,唐太宗也很疼他,朝堂上下對他評價很高。」
走到一處岔路口,路邊的樹蔭更濃了一些,幾塊大石頭錯落地分布在山坡上。
老周在一棵老樹下停下來。
「咱們歇一會兒吧,上山下山走了不少路了,不急在這一刻。」
幾個人在石頭上坐下來。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他後來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他明明有那麼好的條件,有那麼多人教他。」
江然緩緩掏出手機,「我給你們看一段剪輯的影片吧。」
「看完,你們或許就能理解李承干為什麼會謀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