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訊號不太好,載入圈轉了兩圈,介面才慢慢清晰起來。
老周瞥了一眼:「貞觀之治那個片段吧?」
江然點了點頭:「對,這部劇里馬躍演李世民,演得很好。」
「這裡面有一段李世民和李承干父子對峙的名場面,基本上能還原李承幹當時的處境。」
螢幕亮了起來,一個身穿龍袍的身影端坐在上方,面容威嚴,目光凌厲。
下面是穿著一身深色衣袍的年輕人。
小兕子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馬躍飾演的李世民臉上。
「鍋鍋,介個就系耶耶?」
江然轉過頭問她:「你覺得像嗎?」
小兕子看了一會兒,語氣裡帶著篤定。
「才布系呢!」
嬴陰嫚和劉禪都笑了。
人家女兒說了不像,那肯定不像。
老周不明所以:「覺得演得不好?」
江然沒有解釋:「小朋友覺得不像她想像中的唐太宗。」
老周也沒有在意,把目光轉回了螢幕上。
手機上的畫面終於載入完畢。
影片裡,李世民盯著跪在階下的李承干,指節攥著御椅扶手。
「為什麼,你不是太子嗎?」
他想不明白。
自己萬歲之後,大唐的天下就是他李承乾的。
李承干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右腿微微蜷著。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目光平靜得有些反常。
「謀反是為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在這位置上,我有做錯過什麼?」
畫面中的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應該沒有。」
見他啞然了,李承干再冷聲追問。
「在太子之位我貪圖過什麼?」
坐在龍椅上的李世民明顯一頓,氣勢低了很多。
「應該沒有。」
此時的李承乾冷笑一聲,再次反問。
「我自問我對得起太子之位。」
「陛下萬歲之後,我會是昏君嗎?」
提到江山社稷,李世民坐直身體,怒聲道。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李承乾麵容顯然顯然無語,他的聲音提高了些:「陛下是因為我處理朝政而擔心?」
李世民沉聲道。
「你處理朝政尚好。」
「那陛下是擔心我的品德?」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那你擔心錯了!」
「十八年來我性格未改!」
「十八年來我處理朝政尚好。」
「十八年了!」
「十八年難道還不能證明我的品德不會影響我處理朝政?」
李承干繼續說著,聲音越來越大。
「你讓魏王住進武德殿,武德殿是什麼地方你也是知道的,其實你什麼都知道!」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怒意。
「朕讓玄成做你的少師,已經向朝野表明朕對你的態度了。」
李承乾冷笑一聲:「哈?平息了嗎?」
「魏王咄咄逼人,朝野大臣議論紛紛,陛下當真是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不是太子了,父親!」
他的聲音從壓抑變得激昂。
「陛下,你偏袒魏王,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想讓他住進武德殿,你讓他參與朝政,你讓他廣結大臣。」
「你什麼都知道,你只是不在乎我!」
「夠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
「不夠!」
李承干也站了起來,右腿一瘸一拐的,但他站得很直。
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承干。
「我在問你為什麼要謀反!」
李承干忽然笑了,那笑聲淒涼而悲愴:「哼!哈哈哈哈。」
「我就是在說我為什麼要謀反。」
「謀反是為了自救,自救必冒其根源。」
「我知道我已經不是太子了,明天就身首異處,我都知道!」
「父親,在離開你之前,我只有一句話要問。」
「陛下如果要封魏王為太子,朝野沸騰,究竟是我的錯,或是魏王的錯,還是陛下的錯!」
畫面一轉。
李世民猛地站起,伸手抓起馬鞭,狠狠地抽向他。
鞭子划過空氣,發出一聲脆響,落在李承干背上。
「啪!」
李世民正想打第二鞭。
李承干一個趔趄,他轉過身來。
「啪!」
臉上被鞭梢划過,留下一道紅痕。
李世民怔愣了一下,拿著鞭子的手突然有點顫抖。
李承干捂著臉,聲音沙啞。
「陛下用馬鞭是家法還是國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母親懲罰我嗎?」
李世民聽到他還敢提長孫皇后,眼睛紅了,聲音拔高了幾度。
「你,還有臉提你的母親!」
聽到這句話,李承干反而抬手抹了把臉,指腹沾了血。
他直直地看著李世民,冷笑道。
「我吃母親的奶長大,為什麼不能提母親!」
「玄武門那天早上,是母親守在我的門前,手持短劍阻止任何人傷害我!」
「她會用馬鞭抽打她的兒子嗎?」
「你忘了母親臨終前對你的囑託!」
畫面轉到了回憶里。
玄武門之變的那個晚上,長孫皇后的臉上沒有恐懼,眼神很溫柔,輕聲問。
「高明,你想做太子嗎?」
小承干問:「阿娘,是不是就跟大伯一樣?」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
「對。」
小承干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他問。
「做太子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敢欺負我了?」
指的是那些年長他幾歲的堂兄,也就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幾個兒子。
長孫皇后緩緩搖頭,她摸了摸李承乾的頭。
「不會了,他們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承干聽到欺負自己的人不見了,眼前一亮。
「阿娘,我願意當太子。」
長孫皇后低嘆一聲,將他摟緊。
「承干,你一定要擔起太子的責任。」
畫面再轉,已是春盡。
長孫皇后奄奄一息地躺在李世民懷裡。
李世民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長孫皇后的目光越過李世民的肩膀,落在門口的方向。
「承干在外面嗎?是承干在外面嗎?」
「承干——」
李承干還是忍不住沖了進來,跪在床前,握住母親的手。
「阿娘!」
長孫皇后摸著他的頭,眼神帶著疼惜和不舍,輕聲說:「承干,你是太子。」
「一定要聽你阿耶的話。」
李承干一臉悲傷地點著頭。
「兒會的。」
長孫皇后又看向李世民,握著他的手,說。
「二郎,廢太子慎重啊.......」
她沒有說完,手就垂下去了。
畫面里,李承干撲在床沿上,哭得渾身發抖。
李世民坐在那裡,雙手捂住臉,肩頭微顫。
「觀音婢......」
畫面又回到了殿內的父子對峙。
李承干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來,厲聲道。
「你殺了你的親兄弟!」
李世民猛地抬頭,雙目赤紅。
「閉嘴!」
「你立楊王妃為王妃!」
「母親鬱悶至極的時候只有他的兒子來寬慰她!」
「我讓你閉嘴!」
「你要立魏王取代我為太子,你還讓他住進武德殿!」
「承干!」
「請陛下稱太子!」
李世民幾乎是從御座上彈起來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承乾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陛下想幹什麼?母親的在天之靈會保佑我的!」
「承干,不要逼我!」
「我逼你?我煩了!」
說完,李承干撐著身體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殿外走去。
他邁出了門檻,背影有些搖晃,也沒有再回頭。
李世民顫抖地坐回了位置。
兩邊的內侍早已跪了下來,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畫面再次轉場。
年邁的李世民站在李淵的墓前,頭髮花白,背脊微微佝僂。
「父親,我怎麼沒想到,不愧是我們李家的種。」
「都是我的錯!」
他忽然笑起來,笑著笑著老淚縱橫。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父親,你當年有多難!」
此時,李世民終於明白了李淵在大哥和自己二選一的為難。
可惜,為時已晚。
影片結束了,螢幕暗下去。
小兕子聽得眼眶紅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鍋鍋的腿腫麼了?」
江然注意到了小兕子的異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專家推斷貞觀十二年左右的時候,李承乾的腿出現了問題。」
「當時,長孫皇后病逝,他內心的苦楚又無處發泄,心態也就變了。」
劉禪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然哥,那個魏王是誰?為什麼李世民這麼寵他?」
江然收回目光:「魏王就是李泰,李世民的嫡次子,同樣也是長孫皇后的兒子。」
嬴陰嫚眉頭微皺:「那唐太宗為什麼這麼寵他?」
「因為都是嫡次子?」
江然想了想:「也有這個原因,而且李泰從小就特別聰明,很得李世民的喜歡。」
劉禪皺了一下眉:「就因為聰明?」
江然看了他一眼:「如果太子李承干是個殘暴的人,那李世民寵李泰還有道理。」
「但李承干也不是昏聵之人,他只是腿不好,心裡有自卑。」
「李世民寵李泰這個弟弟越厲害,李承乾的內心就越加不安。」
嬴陰嫚忽然開口:「春秋戰國的時候,這種事情也不少。」
「六國的國君,經常因為寵愛小兒子而廢長立幼,最後搞得國家大亂。」
鄭莊公的母親偏愛共叔段,最後兄弟相爭。
趙武靈王廢長立幼,結果自己被困死在沙丘宮裡。
江然把手機收起來:「李泰的封地有二十二個州,而作為他兄長的李恪卻只有六個州的封地。」
「李泰都二十了,李世民不僅不讓他去封地,還想讓他住進武德殿。」
「那是一座緊挨著東宮、位置非常敏感的宮殿。」
「這一比,你們就知道了。」
「真是偏心偏到沒邊了。」
.......
大秦,咸陽宮。
影片已經播完了,但嬴政的目光依然釘在天幕邊緣那個定格的畫面上。
李承干一瘸一拐地走向殿外,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淒涼而決絕。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輕輕搭在腰間的劍柄上,手指微微用力,又鬆開。
扶蘇站在旁邊。
他在看李承干那種毫不退讓的姿態,那種即使面對皇帝也依然挺直脊背說話的膽量。
李斯站在幾步之外,也在看。
李承幹這個人,他的話句句都在理,句句都在逼皇帝,句句都在把自己往絕路上推。
他站在那種位置,說出那些話,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李承干那震聾欲耳的那話——謀反是為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
如果一個太子已經被逼到絕路,謀反就是唯一的出路。
李斯崇尚法家,他深知規則的重量。
當規則本身已經不再公正,當執法者已經不再中立,那麼規則就必須打破。
嬴政終於開口了,「此人,膽量不小。」
扶蘇轉頭看向父皇。
嬴政的目光還落在天幕上:「謀反,還敢如此咄咄逼人。」
「李承干是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所以才如此。」
他還是挺欣賞這個太子的。
扶蘇低下了頭。
嬴政忽然轉過頭看向扶蘇。
「若你遇到同樣的事,你會怎麼做?」
扶蘇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他敢謀反嗎?
不敢。
也不敢和父皇如此說話。
.......
大漢,未央宮。
劉徹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個定格畫面。
李承干一瘸一拐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這個太子,有點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興味很濃。
衛青站在旁邊,他也在看,但他關注的是另一件事。
李承干謀反被廢,最後鬱鬱而終。
霍去病卻直接說道:「他敢跟皇帝這麼說話,膽子不小。」
衛青想了想:「唐太宗對魏王李泰的偏愛,確實太過明顯了。」
「武德殿是什麼地方,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把李泰安排進武德殿,就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兒子比太子更受寵。
劉徹輕輕笑了一聲:「在朕看來,他敢跟皇帝這麼說話,已經比大多數人有種了。」
「太子若是能有這份膽量,朕倒不至於擔心他將來鎮不住場面。」
劉徹只是有一點可憐李承干,但並不認為他應該謀反。
朕給的,才是他的。
帝王通病!
霍去病卻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陛下不喜歡謀反,哪怕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行。
但他又確實欣賞李承乾的膽量。
那種在絕境中依然挺直脊背說話的樣子,讓他想起自己在戰場上面對那些匈奴人時的心態。
長樂宮。
衛子夫坐在窗邊,太子劉據坐在她對面。
天幕上的影片已經播完了,但李承干最後那句話還在她的腦海里盤旋。
謀反是為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你聽了那個太子的話,是不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劉據沒有否認:「兒臣覺得李承干是被唐太宗逼到絕路的。」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不會走到那一步。」
「那個唐太宗實在是太偏心了。」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問了一句:「母后,如果有一天,父皇也......」
一個時辰前,天幕上說的漢昭帝劉弗陵,分明不是自己。
衛子夫沉默了一會。
「不會的。」
其他皇子都分封了出去了。
那劉弗陵是怎麼回事?
衛子夫不太相信自己兒子會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