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
劉徹盯著螢幕上那張陳寶國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臉太方了,眉太粗了,鼻樑也太寬。」
霍去病站在下首,聽到這話忍不住偏過頭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畫面切到了衛青。
扮演衛青的演員是一個面容沉穩的中年男子,眉目清朗,身姿挺拔。
劉徹看了兩眼,「演你的這人還行,看著沉穩。」
霍去病也看著螢幕。
那是李樂扮演的霍去病,他正和漢武帝聊兵書。
劉徹也看到了那個扮演霍去病的演員。
他看了兩秒,然後偏頭看了一眼站在下首的真正的霍去病。
「這個像。」
霍去病也覺得這人跟自己有點像。
劉徹聽到影片裡自己的接到捷豹後說的話,猛地從御案後面站了起來。
「這話說的不錯!」
「朕要讓他們知道,漢朝的騎兵也能往北走,他們能來的地方我們也能去,他們能打的地方,我們也能打!」
霍去病也被這話徹底給點燃了。
「臣定要讓匈奴人有來無回!」
衛青也深受觸動。
七十年啊,匈奴人屢屢南下劫掠百姓,他也是深惡痛絕。
結果,下一個畫面就是切換到了李敢闖入府邸、持劍刺傷衛青的場景。
劉徹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是怒火。
「膽大包天,一個關內侯,竟敢持劍闖入大將軍府,在白天行刺,李敢的眼裡還有朕嗎?還有朝廷嗎?」
霍去病站在下首,那雙眼睛已經燒紅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個朝衛青刺去的短刃,拳頭攥得骨節咔嚓作響。
李敢竟敢傷他舅舅!
衛青伸手攔住了他。
「去病。」
「天幕說的是未來,李敢如今還沒有刺我,李廣將軍如今也還活著。」
「而且,天幕上也說了,李敢行刺是因為他以為李廣將軍的死跟我有關,那是個誤會。」
劉徹深深地看了衛青一眼。
衛青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地把這件事揭過去,他越覺得李敢那個舉動不可饒恕。
這種風氣要是傳出去,朝廷的綱紀還要不要了?
刺殺大司馬,按律,可夷三族!
天幕上的畫面已經切到了霍去病在獵場上射殺李敢的那一幕。
衛青瞪大了眼睛。
為了替他報仇,在獵場上公然射殺了一個關內侯。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聲。
太衝動了。
劉徹倒是沒生氣,他也覺得這李敢該死。
為何自己沒有處理李敢的以下犯上?
他對此表示疑惑。
霍去病看著螢幕上那個殺了人之後面無表情的自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李敢就是該死!
衛青看著一臉無所謂的霍去病,皺了皺眉。
「去病!」
然後就是劉徹包庇霍去病的那場戲。
殿中安靜了一瞬。
劉徹看著螢幕上那個正在「指鹿為馬」的自己,偏過頭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假裝在喝茶。
「後人淨拍些沒用的。」
霍去病看著螢幕上那個包庇自己的皇帝,內心滿是感動。
衛青皺著眉,告誡道。
「去病。」
霍去病偏頭看他。
「以後不可莽撞。」
衛青的聲音不高,「關內侯就算有錯,但殺他,不是最好的辦法。」
「你可以把他拿下、送交廷尉、或者上奏彈劾他,讓陛下處置。」
「但你不該在獵場上射殺他,那是私刑。」
霍去病一臉不服氣,似乎想說什麼,衛青抬手攔住了他:「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但正因為你是為了我,你才更應該明白,這件事不是小事。」
劉徹其實想說這不是什麼大事,但也心知衛青是想磨一下霍去病的性子,索性也就不開口。
霍去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舅舅,我知道了。」
天幕上的畫面繼續推進。
劉徹怒揍霍去病。
「我們做的是開天闢地的大事業,你懂不懂?」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自己犯下這麼大的錯誤,確實該打。
劉徹看著天幕上那個含怒打去病的自己,內心覺得有些不自在。
去病確實從小被他驕縱慣了。
劉徹也沒意外未來的自己會選擇保下霍去病。
他培養霍去病十多年,於公於私,都不是李敢可以比的。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趙破奴穿著孝服來報喪。
劉徹深深吸了一口氣。
「朕不會讓你二十四歲就死的。」
長安城東的一座府邸里,李廣正坐在堂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敢跪在他面前。
李廣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在抖,「你聽到天幕上說什麼了?你聽到沒有?」
李敢只覺得自己的頭在隱隱作痛。
雖然驃騎將軍的那支箭現在還沒有射出來,但那種被箭射穿的感覺已經提前落在了他的身上。
「父親——」
李敢的聲音也在抖,「那上面說的,是以後的事,我還沒做,您也沒......」
「以後的事也是你會做的事!」
李廣猛地站起來,案幾被他撞得歪向一邊,茶盞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站在堂中,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你怎麼這麼愚蠢?」
李敢:「.......」
您好像也很蠢。
但,他話是不敢這麼說的。
李廣想到劉徹對霍去病的包庇,一咬牙。
「明天你就去衛青府上請罪。」
李敢猛地抬起頭來:「父親,這是未來的事情......」
「去請罪。」
李廣打斷了他,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去負荊請罪。」
李敢想到了霍去病,無奈之下知好應下。
「是,兒子明白了。」
......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攥著一卷沒批完的奏章,但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天幕上。
房玄齡、長孫無忌和魏徵等人分列兩側。
幾個人的面色都有些微妙,尤其是當天幕上出現「李廣」這個名字的時候。
「飛將軍。」
李世民面色有點尷尬。
原本他是很高興的。
因為唐人街的緣故。
房玄齡乾咳了一聲,把目光從上空收回來,落在李世民臉上。
「陛下,天幕上說的是漢朝的事,跟咱們......」
「朕知道。」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里有一種「你別提」的暗示。
「李廣是漢朝的名將,李敢是他兒子,這件事跟咱們沒關係。」
魏徵坐在下首,完全不給面子,「陛下,臣記得朝廷追認李廣為先祖......」
「玄成!」李世民有點生氣地打斷了他。
魏徵住嘴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
那上面正播到霍去病射殺李敢、劉徹折箭包庇的畫面。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說出「讓一隻鹿給挑死了」的劉徹,微妙地變了一下。
漢武帝這包庇的話也太明顯了吧,就不能有點好藉口嗎?
長孫無忌笑道:「陛下,飛將軍一生征戰,雖然最終未能封侯,但他的名字在史書上留下來了。」
「李敢刺殺衛青在先,霍去病殺李敢在後。」
「從律法上說,李敢刺殺大將軍,按律當斬。」
「霍去病雖有過激之處,但情有可原。」
說實話,長孫無忌挺能理解這個冠軍侯的。
要是他聽說從小養到大的舅父高士廉是被害死,他也有可能會衝動報仇。
房玄齡和魏徵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李家追認李廣為先祖」這件事。
但殿中的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尷尬在蔓延。
李敢算是隴西李氏這一脈的先祖,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
「這個冠軍侯當真少年英雄.....」
李世民話鋒一轉,「確實是個難得將才,可惜了。」
房玄齡點了點頭,順著台階往下走,「陛下說的是,冠軍侯二十四歲就病逝,當真是天妒英才。」
魏徵沒有接話。
如果李廣當年沒有迷路、沒有自殺,如果李敢沒有刺殺衛青、沒有被霍去病射殺。
李家的這位先祖,會不會在史書上留下一個更好的結局?
......
畫面切到了茂陵。
殿門大開,白色的靈幡在風中飄動,從殿門一直延伸到宮門外。
送葬的隊伍排成長長的佇列,白衣計程車兵手持素色的旌旗,步伐沉重而整齊。
小兕子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面「霍」字軍旗和那些藥品。
「他哭了。」
江然嘆息,「漢武帝對霍去病的偏愛,是超出一般的君臣關係的。」
「他是把霍去病當半個兒子養的,自然很傷心。」
嬴陰嫚看得心裡有點難受,她看了一會兒,偏頭問:「然哥,還要多久才能到機場?」
江然掃了一眼儀錶盤上的導航:「還要一個小時吧。」
「那我們還能繼續看嗎?」
「你們要不要休息一會兒?看了這麼久了,眼睛也累了吧。」
「不累。」
劉禪在后座接話,聲音帶著急切,「還想繼續看。」
小兕子也用力點頭,兩隻小手拍了拍安全座椅的扶手:「要看!」
江然從後視鏡里看了三個人一眼,然後騰出一隻手在手機螢幕上點了一下「繼續播放」。
車廂里的氛圍比方才沉了一些,三個人都從方才那些關於霍去病的畫面里緩過來了一些。
螢幕上出現了一座宮殿的內室。
劉徹坐在御座上,面容比之前更加蒼老,眼窩深陷,眉宇間滿是沉鷙和疲憊。
他的面前站著幾個大臣,為首的是一個面容英武的中年將軍李廣利。
太子劉據眉頭皺著。
「匈奴已經退居漠北,應當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啊。」
「兒臣以為,應當同意匈奴的和親。」
他說完立刻給博士狄山一個眼神。
狄山立刻站出來支援太子的意見。
「陛下,臣附議,用兵打仗,本就是一件不大吉利的凶事。」
「......」
「過去的和親去屈辱,現在的和親是恩賜......」
劉徹跟本不想聽這個,他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狄山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說和親?」
「臣以為。」
「既然你對匈奴那麼有好感,那朕給你一個機會。」
劉徹打斷了他,聲音帶著怒意,「你去邊關守一個哨所,你若能守住,朕就准你和親之議。」
劉據握緊了雙手。
父皇這是在警告他。
小兕子在后座歪了歪頭:「守邊哨是什麼?」
劉禪開口解釋:「就是去邊境上看守烽火台。」
「那是很苦、很危險的差事。
不久之後,匈奴來攻,狄山死在了那個邊哨上。
嬴陰嫚在后座看著這一段。
「漢武帝在借刀殺人。」
「對。」
江然點了點頭。
「狄山是太子的人,他在廷議上公開批評李廣利,漢武帝覺得他在挑戰自己的權威,就把他派到邊關送死。
小兕子聲說了一句:「不喜歡太子了嗎?」
「沒有不喜歡。」
江然說,「劉徹只是更喜歡的是像他一樣果斷、好戰、有魄力的人。」
然後,畫面切到了劉徹帶十八萬大軍去討伐匈奴,但匈奴大單于不敢應戰,劉徹只好拐道去封禪泰山。
一座宮殿的內室。
衛子夫坐在案前,面容比之前蒼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細紋。
她面前站著一個宮人,正在低聲匯報著什麼。
衛子夫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朝殿外走去。
畫面跟著她穿穿過宮門,最後停在一座府邸的門前。
那是大司馬、大將軍衛青的府邸。
衛青躺在床上,面色蒼白,身形已經瘦得脫了相。
他的身邊是也已經蒼老的平陽公主。
衛子夫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看著弟弟,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但被她壓住了。
「弟弟,太子......」
衛青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些。
他看著姐姐,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據兒怎麼了?」
小兕子在后座小聲說了一句:「衛青好瘦了。」
嬴陰嫚皺眉,「這時候的衛青應該是生大病了。」
「陛下越來越不喜歡太子了。」
衛子夫忍著淚水:「鉤弋夫人生了六皇子後,陛下就把鉤弋宮改成了堯母宮,他常說太子不類父。」
衛青看著姐姐臉上的隱忍和不安。
「姐姐,我進宮。」
平陽公主一臉擔憂,「你的身體.......」
「我要進宮。」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陛下了吧。
衛青也希望能為太子最後再做點什麼。
他死後,據兒可能就沒了依靠。
畫面切到了宮門外。
衛青的轎子一進宮,就被虎賁軍士爭著抬過來。
他被曾經的部下團團圍住。
「大將軍!」
「大將軍,您怎麼樣了。」
衛青強撐著身體,一一點頭。
一路上,宮內的羽林軍更是紛紛低下頭顱。
這是在禮敬大將軍。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殿內。
劉徹坐在御座上,正在批閱奏章。
一個內侍匆匆走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劉徹震驚了,他站起來。
「朕要穿上正裝。」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幾乎是在小跑。
劉徹站在崇明殿的門口,看著那道長長的石階下面。
衛青睜開衛子夫和平陽公主的手。
他的背佝僂著,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劉徹恍如隔世,彷佛回到了那意氣風發的時刻。
「衛青。」
那一聲喊得很重,重到在殿樑上迴蕩了好幾下。
劉徹想起初次見到衛青的時候了。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對視。
衛青連忙手腳並用地爬上台階。
「陛下。」
人老了,幹什麼都心酸。
嬴陰嫚看著這一幕,攥緊了手。
劉徹從高高的台階上走下來,走到快要走不動的衛青面前想攙扶他。
「你這是幹什麼?衛青!」
衛青卻是堅持行禮。
「陛下,就讓臣最後一拜吧。」
說完後,就暈倒在了劉徹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