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點了點頭。
「沒錯,他就是蘇武,漢武帝派他出使匈奴,結果被扣在那邊。」
「匈奴人讓他投降,他不肯,就被流放到北海去放羊,匈奴人說等公羊生了小羊,就放你回去。」
「但你們也知道,公羊怎麼可能生小羊?他們就是不想放他走。」
「蘇武在北海放了十九年的羊,始終沒有投降。」
嬴陰嫚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抱著旄節的瘦削身影上。
「蘇武為什麼不投降?」
「因為他覺得他是漢朝的使者。」
劉禪一臉認真,「使者代表國家,他投降就是給國家丟臉,所以他寧可放十九年羊,也不肯低頭。」
嬴陰嫚點了點頭。
她看了看螢幕上那個被砍得七零八落的偶人和拄著劍喘氣的劉徹。
「二人的選擇不同。」
江然頷首,「李陵投降之後,被封了右校王,還娶了匈奴的公主。」
「蘇武在北海放羊,吃野鼠、啃草根,十九年沒投降。」
螢幕上,畫面切到了朝堂之上。
劉徹坐在御座上,面色鐵青地環視著群臣。
「朕一夜也沒睡,為何?」
「一夜都在想兩個字!氣節!」
殿中一片死寂。
他偏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內侍蘇文,「那個給李陵報喜的陳布樂在哪?」
蘇文躬著身子,聲音壓得很低:「陛下,陳布樂郎官,今天早晨得知李陵投降之後就拔劍自盡了。」
劉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可惡。」
「但也比李陵強,至少他是以軍人的方式,勇敢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和謊言。」
李廣利站了出來,聲音洪亮。
「陛下,李陵身為主帥,緊要關頭,目無君父,喪兵投敵,其行徑更是家風掃地以盡。
「常言道,疾風知勁草,烈火見真金,現在看來他李陵,原本就是個善於偽裝的小人。」
江然隨口說:「現在說話的人就是李廣利。」
「他後來也投降了匈奴,然後也被匈奴人殺了。」
嬴陰嫚:「......」
這也太諷刺了。
這時,旁邊一個文官模樣的中年男人也站了出來,是丞相劉屈氂。
他拱了拱手,語氣比李廣利沉穩一些。
「陛下,臣以為,李陵所為,有辱漢室,有辱李氏家門,更是公然辱沒了漢律的存在。」
「臣以為,對李陵喪兵投敵之罪,應加以嚴懲,逮捕他的全家,加以審訊,依律全部誅殺。」
殿中響起一片附和聲。
「該殺,該殺!」
「要讓李陵遺臭萬年!」
嬴陰嫚看著螢幕上那些齊聲附和的大臣,「他們都在順著皇帝的意思說。」
「對。」
江然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身上。
「漢武帝已經表態了,大臣們誰也不敢跟皇帝對著干,除了——」
那是一個穿著太史令服制的文官,坐在靠後的位置,面容清瘦。
劉禪看到了鏡頭給的特寫,「然哥,沒說話的那人是司馬遷吧?」
江然從沙發扶手上直起身來,「嗯,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跟著表態的人。」
劉徹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直安靜不出聲的司馬遷身上。
「太史令。」
司馬遷起身,「臣在。」
劉徹眯起眼睛,陰陽怪氣的說著:「君子和而不同,朕觀察你半天,好像耿耿於懷呀?」
「你好像胸有塊磊啊?」
「說說吧,你對李陵的看法吧。」
司馬遷也察覺到了危險,但他還是誠實的回答。
「承陛下垂問,臣以為應該冷靜地看待此戰的全部過程。」
劉徹冷笑一聲,「太史令這是要與朕談論軍事?」
一個史官,也懂軍國大事?
司馬遷沉默了三秒,繼續道:「臣以為確實應該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臣確實與列位臣公有不同看法.....」
殿中安靜了一瞬。
劉徹的面容陰沉了下去,「這就是你的高見?」
司馬遷深吸一口氣,儘量沉穩地說下去。
「臣以為,李陵以五千步兵,以難以想像的迅疾和勇氣深入匈奴王庭腹地,已可謂虎口垂鉺,橫挑強胡。」
「匈奴單于親領三萬精兵,與其血戰十日,竟不能勝。」
「當時,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
「然,李陵一呼,士卒無不奮起,弓矢俱盡,徒手搏敵。」
「他在最後關頭,為了鼓舞士氣,甚至下令殺了藏於軍中的女眷,此乃何等悽慘壯烈之舉啊!」
「雖古之名將,不過如此,臣斗膽以為李陵之所以不死,也許是詐降,也許是想找機會再報效朝廷。」
劉徹聽著這話,火氣更大了,「你憑什麼替一個投降匈奴的敗類說話?」
「你這是替李陵辯護?」
「他可是親自下馬投降,難道是有人逼迫他的?」
司馬遷的嘴唇動了動,但劉徹沒有再次給他機會。
他轉過身去,朝殿外揮了一下手。
「將司馬遷下獄,交給廷尉審訊。」
兩個侍衛走上來,把司馬遷架了出去。
司馬遷被拖拽著出去,大喊冤枉。
「陛下,臣冤枉啊!」
殿中一片死寂,沒有人敢說話。
劉徹站在殿中,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然後才重新走回御案後面坐下。
「傳朕的詔令,將李陵全家下大獄,視情況,再進行嚴懲。」
畫面切到了一座御花園。
劉徹和廷尉在一條石徑上慢慢走著,兩個人身後遠遠跟著幾個侍從。
廷尉走了一會兒,低聲開口:「陛下,司馬遷的案子,臣已經審了,論了個誣罔主上之罪。」
劉徹的腳步沒有停。
「他的家屬能否出錢贖罪免死?」
廷尉搖了搖頭:「贖罪免死,需要五十萬錢,他家拿不出那麼多。」
劉徹的腳步頓了一下。
「李陵,還有著述沒完成。」
「朕記得他之前說過,他父親司馬談有遺志,要寫一部通史。」
廷尉沒有接話。
「免他一死。」
劉徹冷笑一聲,「既然司馬遷自視男兒血性,就賜他腐刑吧。」
畫面切到了一間昏暗的牢房。
司馬遷趴在潮濕的地上,後背和臀部纏著滲血的布條,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小兕子的手裡還攥著半根薯條。
「鍋鍋,他怎麼了?」
江然輕咳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嬴陰嫚和劉禪,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他犯了罪,皇帝免了他的死罪,但給了一種很重的懲罰。」
「什麼懲罰?」
「就是把他關起來,然後割掉他身上的一部分。」
小兕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問了一句讓江然哭笑不得的話:「割哪裡?」
江然還沒開口,劉禪已經偏過頭去,耳根泛著紅,假裝在看電視。
嬴陰嫚倒是很鎮定,她看了江然一眼,然後偏頭朝小兕子說了一句。
「你長大就知道了。」
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個人後來好了嗎?」
「嗯,好了。」
江然一本正經地說著:「司馬遷後來寫了一部很厲害的書,叫《史記》。」
小兕子點了點頭,繼續看著螢幕。
畫面切到了那片蒼茫的草原。
蘇武坐在草坡上,手裡攥著那根光禿禿的旌節,面前是一群安安靜靜啃草的羊。
遠處,一隊人騎馬過來。
為首的是李陵,他穿著匈奴樣式的衣袍,腰間掛著彎刀,身後跟著幾個匈奴士兵,馬上馱著一些補給。
李陵翻身下馬,走到蘇武面前站定。
蘇武愣了愣,只覺得他有熟悉。
李陵自報了名號,「我是李陵啊!」
「子卿,今年清明,我去看了蘇建將軍的墓,一切都好。」
蘇武聽到是故人,也激動了。
兩人擁抱了一下。
「多謝。」
蘇武還是問了最關心的話,「你怎麼來了?」
李陵的嘴唇動了動。
「我兵敗被俘。」
遠處那幾個匈奴士兵正在把馬背上的補給搬進蘇武的窩棚。
一個匈奴士兵朝蘇武喊了一句:「右校王,這些補給,都搬到窩棚里了嗎?」
蘇武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他聽到「右校王」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你成了匈奴人的王?」
李陵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一言難盡。」
兩個人坐在草坡上,李陵慢慢地講起了那些年發生的事。
「假如陛下能原諒我的過失,保全我的家人,給我時間和機會,我也一定會發奮再起,干出一番雪恥立功的業績。」
「可是陛下不能體諒我的處境和苦心,竟自殘殺了我的老母,族誅了我全家。」
「他逼人至此,我還有什麼可顧念的呢?」
蘇武安靜地聽著。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光禿禿的旌節,然後把目光抬起來,落在遠處那群羊身上。
「我蘇武也是一無所有,幸好還有陛下賜予我的節杖。」
李陵偏頭看了那根旌節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說了一句讓嬴陰嫚和劉禪同時沉默的話。
「子卿,你處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還講什麼信義啊?
「你的兩個弟弟因為犯罪而自殺了,我來時你的老母也已經去世了,妻子也改嫁了。」
李陵看了看天上。
「唉,人生如朝露啊,一輩子很快就完了,你為何這麼長時間地糟蹋自己呢?」
蘇武並不被李陵的話所動搖。
他只是看著遠處那群羊,「我蘇家父子,雖然沒有大的功德,卻也位列將軍,封侯進爵。」
「這全是陛下所賜,況且蘇武代國家出使匈奴,不能辱沒國家的尊嚴。」
「雖然湯鑊在前,斧鉞在後,蘇武甘願做第二個張騫,不辱使命。」
李陵張了張嘴,心裡忽然有點羞愧。
蘇武忽然偏頭看著他,「這是匈奴人來勸你投降的?」
李陵沒有否認。
他點了點頭,「大單于知道足下與我是世交,所以派我來勸說你,大單于願意真心實意地待你。」
蘇武搖了搖頭。
他把那根光禿禿的旌節往懷裡收了收,然後說:「勸降的話就不必再說了。」
李陵還是想一起共同富貴。
「子卿,你就聽兄弟的一句話吧。」
「大單于不會薄待你我的!」
「陛下老了,他越來越喜怒無常,嘗嘗朝令夕改,喜怒無常。」
「大臣無辜而身死族滅的不下數十家,朝臣們安危難料,朝不保夕,你還為他盡忠做什麼?」
蘇武一臉嚴肅:「我蘇武,不會投降。」
「寧死,也不會投降匈奴人。」
「你若再說一句,我立刻自盡於此!」
李陵看著蘇武那張被風霜磨得消瘦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翻身上馬,帶著那幾個匈奴士兵走了。
馬蹄聲在草原上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一片風聲和羊啃草的沙沙聲。
蘇武坐在草坡上,把那根光禿禿的旌節重新攥緊,望著長安的方向,一動不動。
大丈夫,當為國盡忠!
看到這一幕,嬴陰嫚和劉禪內心都很複雜。
兩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判這事。
李陵一個國家主帥投降,當然是國家的恥辱。
但,他萬一真的是詐降呢?
嬴陰嫚手裡攥著一隻吃了一半的蛋撻,「我覺得這李陵也不算是壞人吧。」
「他對大漢也算是盡忠了。」
五千騎兵對三萬騎兵也太難了。
畢竟他不是衛青。
劉禪把雞骨頭放在餐巾紙上,然後偏頭看著嬴陰嫚,「李陵投降之後,漢武帝滅了他那一族。」
「大單于給他娶了公主,生了孩子。」
「後來,霍光當政後,讓他回朝,但李陵以「丈夫不能再辱」為由拒絕。」
「再然後,就是李陵病死在匈奴那邊了。」
就在這時,江然的腦子裡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宿主,我回來了。」
江然:「.......」
「怎麼說?」
系統:「恭喜您完成了七日旅遊,獎勵已發放至銀行卡,請問是否繼續?」
江然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檢視了銀行卡數額。
八百萬到帳了。
他內心頓時一喜,在心裡應了一聲:「可以啊。」
「下一周還是帶她們嗎?」
系統接著說:「下一周的人選是,南宋才女李清照和大明皇長孫朱雄英。」
江然愣了一下。
李清照,南宋女詞人?
朱雄英,那更不陌生了。
朱元璋的孫子,朱標的兒子,明太祖的嫡長孫。
他在心裡飛速地消化著這兩個名字帶來的資訊,然後問了一句。
「那兕子她們明天要回去了嗎?」
系統的聲音頓了頓,「三位旅客的行程明日早上八點正式結束,至於他們的去留,這要看宿主您自己。」
「他們若是回去後再來,會有一點點限制。」
江然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了看得入迷的小兕子,又看了看嬴陰嫚和劉禪。
江然原本是過完端午,就帶兕子去檢查一下身體。
明天再問問他們要不要回去吧?
系統像是聽到了江然內心想法一樣,又開口了。
【具體歷史旅行景點,明日會同步傳送】
江然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李清照和朱雄英是什麼時候過來?」
下一秒,系統忽然又沒了聲音。
江然:「???」
這統子很忙啊?
小兕子忽然拽了拽江然的袖子:「鍋鍋,蘇武后來肥去了嗎?」
「回去了。」
江然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她,「蘇武后來擁立漢宣帝,受封關內侯,享年八十餘歲。」
小兕子靠回沙發上,把毯子拉到下巴,安安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個坐在草坡上的身影。
「系好人~」
嬴陰嫚干吃完了最後一口蛋撻,把紙盒折好放在桌上,然後偏頭看著江然。
「然哥,你剛剛在想什麼?」
江然腦海里有點混亂,「沒什麼。」
「十一點了,該去洗漱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