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
劉徹坐在御案後面,手指摳著案沿。
他看到了天幕上的自己在聽到李陵投降的訊息後拔劍砍向人偶,一邊砍一邊嘶吼著的模樣。
朕日後會那樣?
實在是有損天子的顏面啊。
劉徹非常不想承認天幕上情緒失控的人是自己。
他輕咳一聲,「這李陵是李廣的孫子啊。」
「是。」
衛青應了一聲,「李陵應是李將軍長子李當戶的遺腹子。」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蘇武在放羊。
霍去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蘇武,那是誰?」
衛青的目光落在那個坐在草坡上的身影上,看了好一會兒,「陛下,這應是蘇建的兒子。」
他記得蘇建以校尉的身份隨自己出征,立了功,封了平陵侯。
劉徹皺了皺眉。
他對蘇武這個名字陌生,但對蘇建這名是有印象的。
劉徹印象最深的就是,蘇建和趙信帶著三千多騎兵跟匈奴的數萬騎兵遭遇,打了一天,寡不敵眾,全軍覆沒。
然後,趙信投降了匈奴,蘇建隻身逃了回來。
要不是有錢贖罪,怕是也被斬了。
劉徹輕哼一聲,「原來是他的兒子。」
霍去病聽著衛青的話,瞪大了眼睛。
「他在匈奴放了十九年的羊!」
劉徹沉默了一會兒。
「蘇武的手裡還攥著漢朝的旌節。」
衛青知道劉徹在想什麼。
蘇建逃歸,蘇武守節。
父親和兒子,在同一個敵人面前,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
蘇建逃歸的時候,衛青是主帥,他親眼看著蘇建隻身一人從戰場上回來,渾身是血。
那時候衛青沒有怪他。
三千人對數萬人,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蹟。
虎父無犬子啊!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朝堂之上。
李廣利和劉屈氂兩人來落井下石了。
霍去病聽著李廣利的話,眉頭皺了起來。
他記得這李廣利後來也投降了匈奴。
殿中群臣紛紛附和。
霍去病的臉色稍微緩了緩。
天幕上那些大臣說的話,跟他心裡想的一樣。
結果,那個叫司馬遷從佇列里站出來,為李陵辯護。
霍去病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
「他竟然替李陵這個敗類說話?」
衛青沒有接話。
他深知去病的性格。
眼裡揉不得沙子,投降就是投降,沒有藉口。
衛青也欣賞蘇武的骨氣,但他比霍去病多了一層閱歷。
他見過太多在絕境裡做出不同選擇的人,知道人心比戰場上的勝負複雜得多。
「司馬遷說的話,不無道理。」
「李陵確實可能不是真心投降,以五千兵力苦戰打了十天,確實盡力了。」
霍去病忍不住反駁衛青,「舅舅,盡力了就可以投降?」
「大丈夫為國盡忠而死!」
衛青嘆了嘆氣,「不是每個將領都跟你一樣。」
劉徹聽到這舅甥對話,眯了眯眼,再看到天幕上那個被侍衛架出去的司馬遷,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李陵若真的投降匈奴人,自然罪該萬死。
功不抵過!
作為大漢的主帥,怎可投敵?
依照漢律,族誅!
還有李廣的兒子李敢,還行刺衛青。
按照漢律,一樣要被誅。
畫面切到了司馬遷被閹割完畢。
劉徹面色複雜。
腐刑是活命的代價,也是讓他記住教訓的方式。
但這種「活命」的方式,對於司馬遷那樣自視為血性男兒的人來說,可能比死更難受。
劉徹也不能接受李陵投降。
身為軍人,只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衛青:「......」
太難評了。
他真心覺得司馬遷罪不至此。
不過,免死是恩,腐刑是威。
恩威並施,這是陛下的手段。
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衛青瞪了他一眼,「去病!」
「哦。」
霍去病收斂了神色。
這時候,畫面又切回了草原,李陵來勸降蘇武了。
霍去病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匈奴衣袍的李陵,拳頭猛地攥緊了。
「他投降了匈奴,還來勸蘇武也投降,以為誰都和他一樣嗎?」
那些在匈奴的刀鋒下死守不退的漢軍將士,那些寧可戰死也不肯放下武器的普通士兵。
而李陵,是漢軍的主帥,他竟然投降了!
劉徹也是面色陰沉了下來。
「右校王?」
霍去病站在旁邊,一臉怒火,「陛下,臣若在,定會親手斬了這等懦弱之輩。」
他寧可戰死,也絕對不會投降!
雖然湯鑊在前,斧鉞在後,蘇武甘願做第二個張騫,不辱使命。
聞言,劉徹的身體向前傾。
他的目光死死的看著螢幕上的蘇武,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蘇建,養了個好兒子。」
「總算沒辜負朕對他的期待!」
衛青點了點頭。
「陛下,蘇武對大漢忠心耿耿。」
劉徹眼底滿是喜悅。
「傳旨,召蘇武明日入宮,朕要見他。」
殿中侍從應聲而去。
李府。
李廣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年幼李陵的肩膀上。
「你投降匈奴?你娶了匈奴的公主?配做我李家的子孫嗎?」
他衝過去又要踹,被旁邊的李敢攔住了。
李敢死死拽住李廣的胳膊,「父親,那是以後的事!」
李廣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李陵瑟瑟發抖:「祖父,孫兒......」
李廣一巴掌打在了李陵的腦勺上,怒氣沖沖地指著堂外的方向。
「去祠堂跪著!」
「跪到你明白什麼是忠為止。」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長子早逝,小兒子未來又被驃騎將軍射殺。
沒成想,這長孫也是個不成器的。
真是丟盡了李家的顏面啊!
李敢站在旁邊,「父親,天幕上說了,陵兒帶的是五千步兵,對抗的是三萬匈奴騎兵,非常不易。」
李廣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一上來就投降的。」
李敢面帶同情:「陵兒撐到了最後,箭射光了,兵器沒了,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這才被俘的。」
李廣面帶憤然之色,「那也不能投降!」
「我李家的門楣上刻著什麼?」
「忠勇!忠勇!」
......
翌日。
鬧鐘響的時候,江然正做著一個關於西湖的夢。
夢裡他站在斷橋上,水面上全是荷花,小兕子騎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夠一朵開得最高的粉色花苞。
鬧鐘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他伸手按掉手機螢幕上的鬧鈴,揉了揉眼睛,然後發現床的另一邊已經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回了原位,像是昨晚根本沒有人在那裡睡過。
江然坐起來,光著腳走出臥室,看到劉禪正坐在他電腦桌前那張電競椅上,手裡捧著那台平板。
劉禪正在玩神廟逃亡。
「阿斗。」
江然靠在門框上喊了一聲,「你什麼時候醒的?」
劉禪抬起頭來,像是被嚇了一跳,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平板放在膝蓋上。
「六點,醒了就睡不著了。」
江然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七點十三分。
「不困?」
劉禪搖了搖頭。
他坐在那張黑色電競椅上,穿著昨天新買的白色條紋翻領T恤和淺灰色運動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我在蜀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每天六點不到就醒了。」
江然沒有立刻接話,他走進房間,坐在床沿上,看著劉禪膝蓋上那台平板。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蜀地的山,層巒疊嶂的,山腰上飄著薄薄的雲。
「這是成都?」江然問。
劉禪的接受能力很強。
「嗯,昨天在網上找到的。跟我記憶里的山很像,但又不全像,現在的成都,樓比山還高了。」
江然點了點頭。
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阿斗,你想留下來嗎?」
「我是說,留在現代生活,做一個真正的現代人。」
劉禪的手指在平板邊緣停了一下。
他看著螢幕上那張蜀地的山,看了好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屬於這裡。」
江然點了點頭,像是在預料之中。
他沒有追問,只是偏頭看著劉禪的側臉,沉聲道。
「那你還想再來嗎?」
劉禪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就點了頭。
「想,當然想,我還能再來嗎?」
「能。」
劉禪立刻眉開眼笑了。
江然站起來,拍了拍劉禪的肩膀:「行了,還沒洗漱吧?去刷牙,我去看看阿嫚和兕子。」
劉禪把平板放在桌上,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江然,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衛生間的門帶上了。
江然走出臥室,在客廳里碰到了嬴陰嫚。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
那件淡紫色的上衣和米白色的闊腿褲,頭髮用一根淺色的髮帶鬆鬆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嬴陰嫚站在客廳的窗戶前面。
「然哥,早。」
「早。」江然說。
他不用問都知道嬴陰嫚的選擇,但還是例行一問。
「阿嫚,要回去?」
嬴陰嫚沉默了幾秒,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江然沒有多說什麼。
他朝爺爺奶奶那間臥室走去,推開門。
江然看到小兕子裹在被子裡縮成一小團,只露出一撮翹起來的呆毛在枕頭上。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拍了拍那團被子:「兕子,該起了。」
小兕子迷迷糊糊,「布要,窩要碎覺~」
江然拉了拉被子。
「等會想不想去看賽龍舟?」
小兕子蜷著被子動了一下,那撮呆毛往枕頭裡縮了縮。
「介系什麼,能七嗎?」
「不能吃,是玩的,現在要去早餐店那邊吃好吃的,有小籠包哦......」
被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團被子慢慢拱起來,露出小兕子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
「小籠系森麼味的?」
江然笑道:「豬肉的,皮薄肉多,一咬一包湯。」
小兕子終於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她眯著眼看了看江然,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已經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鍋鍋,幾點了?」
江然摸了摸她的腦袋。
「差不多七點半了,你昨晚上十二點才睡的,睡了七個小時。」
小兕子點了點頭,但她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
她坐在床上,兩隻手撐著床沿,晃著兩條小短腿,目光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問了一句。
「阿姐呢?」
「在外面,她早就醒了。」
「那窩也起。」
她說著就要往床下跳,被江然一把按住了。
「先穿鞋,襪子呢?」
小兕子在床邊找了半天,從被子底下翻出一隻襪子,又從枕頭下面翻出另一隻,舉著兩隻襪子朝江然笑。
「鍋鍋~窩找到了!」
江然蹲下來幫她穿好襪子,又把她從床上抱下來。
小兕子站在地上,仰頭看著江然,忽然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腿,把臉貼在他的膝蓋上,悶悶地說了一句。
「鍋鍋,系幾好像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夢到系幾在騎馬馬,馬馬跑得好快,窩飛起來了。」
「然後呢?」
「然後布吉島了。」
小兕子把臉從江然的膝蓋上抬起來,仰頭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窩還想再夢。」
江然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然後彎腰把她抱起來,抱著她往衛生間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嬴陰嫚已經站在餐桌旁邊了,手裡端著兩杯溫水。
她看到小兕子出來,就把其中一杯遞過去:「起來先喝水。」
江然:「?」
這話,好像他媽愛說的話。
小兕子接過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兩口,然後把杯子還給嬴陰嫚。
「蟹蟹阿姐~」
嬴陰嫚伸手替小兕子把翹起來的呆毛按下去,但按了兩下又彈回來了,她也就放棄了。
江然把小兕子放在衛生間的小凳子上,給她擠好牙膏,看著她自己拿著牙刷在嘴裡戳來戳去。
小兕子刷牙的姿勢很隨意,牙膏沫沾了一嘴角。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然後轉頭朝站在門口的江然說了一句。
「鍋鍋,窩想看花花。」
江然溫和地笑了:「好。」
小兕子刷得更加賣力了,泡沫從嘴角溢位來,沾到了下巴上,她用手背一抹,抹得半邊臉都是白色的泡沫。
江然用濕毛巾替她擦乾淨,然後抱著她出了衛生間。
嬴陰嫚和劉禪已經坐在客廳里等著了。
「走。」
江然把小兕子放下來,牽著她的小手,「去吃早點。」
四個人出了門。
出了單元門,小區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以個遛狗的老大爺慢悠悠地從旁邊經過,那條黃毛小土狗搖著尾巴朝小兕子嗅了嗅。
小兕子縮到江然腿後面,又忍不住探出腦袋來看。
「大狗狗~」
劉禪和嬴陰嫚都有點心不在焉。
老大爺笑了一聲,拽著狗繩走遠了。
路邊的早點攤子已經擺出來了,蒸籠里冒著白蒙蒙的熱氣,油條在滾油里翻騰著,發出「滋滋」的聲響。
江然帶著三個人走到小區門口那家包子鋪前面。
鋪子不大,門口擺著幾張塑膠桌子,這時候人不多,只坐了兩桌。
江然找了一張靠里的桌子,讓小兕子坐在椅子上。
自己去櫃檯點了兩籠肉包、一籠菜包、一籠豆沙包,又要了四杯豆漿。
小兕子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懸在桌子下面晃著。
她的目光追著櫃檯後面那口冒著熱氣的大蒸籠,鼻子翕動了兩下,然後偏頭朝江然說了一句。
「好香,比昨天那個飛機餐還香。」
江然也喜歡小籠包。
「這是剛出籠的,你等會兒吃的時候小心燙。」
包子端上來了。
江然把肉包掰開,吹了吹,遞給小兕子一半。
小兕子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肉汁從嘴角溢位來,她用手背一抹,抹得半邊臉都是亮晶晶的。
「介個好好七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