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把法院門口台階照得慘白。
陳夜抬手擋了一下。
沒回頭。
腳下的步子邁得很穩。
身後的喧囂被厚重的審判庭大門隔絕。
世界瞬間安靜。
第一審判庭。
這地方夠大,能坐好幾百人。
今天座無虛席。
不僅有紅曜集團安排的媒體,還有不少律界的同行。
都在等著看這場庭審怎麼收場。
陳夜走到原告席。
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動靜挺大。
對面被告席上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那個,不是方志誠。
是個年輕男人看著三十出頭。
頭髮梳得像被牛舔過。
方志誠坐在旁聽席第一排。
翹著二郎腿。
手裡盤著兩個核桃。
一臉看戲的表情。
這老狐狸。
這是沒把他陳夜放在眼裡。
覺得派個徒弟就能把他收拾了。
「那是方志誠的首席大弟子,吳良。」
秦可馨把卷宗攤開,壓低了聲音。
「行事風格跟方志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陰,狠,不要臉。」
陳夜掃了一眼那個吳良。
名字取得不錯。
確實無良。
「沒事。」
陳夜解開衣服扣子坐下。
「打狗還得看主人。」
「今天就把這狗腿子打斷。」
「看那個主人還能不能坐得住。」
「咚!」
法槌落下。
聲音沉悶,敲在人心坎上。
審判長趙鐵面坐在高台之上。
那張臉黑得像包公。
沒有任何廢話。
「現在開庭。」
流程走得很快。
直接進入法庭調查階段。
吳良站了起來。
一臉的自信。
還衝著陳夜這邊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審判長。」
「關於盛元藥業起訴我方商標侵權一案。」
「我方認為完全是無稽之談。」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舉高。
展示給全場看。
「這是2020年,我方與盛元藥業簽署的《商標延期使用協議》。」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紅曜集團對盛元商標的使用權,延期至2030年。」
「且盛元藥業在協議期內,不得單方面收回。」
吳良的聲音很高。
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份協議上有雙方的公章。」
「有盛元藥業時任主管副總趙德柱的親筆簽名。」
「合法,合規,有效!」
他把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對方現在的行為,是單方面違約!」
「是見利忘義!」
「是想借著紅曜集團把品牌做大了,來摘桃子!」
旁聽席上一片譁然。
記者們瘋狂記錄。
紅曜集團那邊的人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這開局穩了。
秦可馨手裡的筆捏得有點緊。
指節發白。
陳夜伸手。
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熱乎的。
秦可馨轉頭。
看到陳夜正靠在椅背上。
「別急。」
「讓子彈飛一會兒。」
吳良還在輸出。
越說越興奮。
「不僅如此。」
「這三年來,我方一直按時支付商標使用費。」
「每年五百萬,一分不少。」
「盛元藥業一直照單全收,從未提出異議。」
「這在法律上叫什麼?」
「這叫默認履行!」
「現在想反悔?」
「晚了!」
吳良說完坐下。
滿臉紅光。
仿佛勝券在握。
趙審判長轉頭看向陳夜。
「原告律師,發表你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陳夜身上。
等著看這個流氓律師怎麼狡辯。
陳夜慢吞吞地站起來。
「吳律師口才不錯。」
「不去說相聲可惜了。」
旁聽席有人笑出了聲。
趙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律師,注意你的言辭。」
「好的審判長。」
陳夜直起腰。
從秦可馨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那是那個生鏽鐵盒子裡拿出來的東西。
「吳律師剛才那份協議,我也有一份。」
「不過我這份,有點不一樣。」
他舉起手中的文件。
「這是2015年,雙方最初簽署的《商標租賃協議》原件。」
「第五條。」
「請合議庭注意。」
「『租期至2025年7月1日止,無任何自動延期及優先續租權限,雙方無其他補充約定』。」
「這份原件上有騎縫章。」
「經過司法鑑定,也是真的。」
「那麼問題來了。」
「既然當初約定了無補充約定。」
「吳律師手裡那份2020年的延期協議,是哪來的?」
吳良冷笑一聲。
「商業活動千變萬化。」
「雙方後來達成了新意向,簽署新協議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
陳夜把文件放下。
從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
「因為簽署那份延期協議的人。」
「叫趙德柱。」
「吳律師剛才也說了,他是盛元藥業的主管副總。」
「但他少說了一句。」
陳夜猛地抬頭。
視線像刀子一樣扎向被告席。
「趙德柱現在在哪?」
「他在京城第三監獄!」
「編號9557!」
「趙德柱因挪用公款、收受商業賄賂。」
「五年前就被判了十年!」
陳夜拿出一份判決書。
展示在大屏幕上。
「這是當年的刑事判決書。」
「而在他入獄前簽署的那份所謂的《延期協議》。」
「正是他收受紅曜集團巨額賄賂後的產物!」
「一個為了私利出賣公司利益的罪犯。」
「簽署的這份協議。」
「吳律師,你管這叫合法有效?」
吳良的臉色變了。
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一半。
他沒想到陳夜會直接掀桌子。
把陳年舊帳翻出來。
「反對!」
吳良站起來。
「趙德柱雖然犯罪了。」
「但在簽署協議時,他依然是公司副總!」
「他有權代表公司簽字!」
「反對無效。」
趙審判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原告繼續。」
陳夜笑了。
笑得有點冷。
「吳律師別急啊。」
「精彩的還在後面。」
他又拿出一疊銀行流水。
厚厚的一沓。
甩得嘩嘩作響。
「你說你們支付了商標使用費。」
「盛元藥業默認了。」
「那我請問。」
「這錢,你們打給誰了?」
陳夜指著大屏幕上的轉帳記錄。
「盛元商貿有限公司。」
「盛元物資回收公司。」
「盛元諮詢服務部。」
「名字倒是都帶個『盛元』。」
「但這些公司。」
「全是他媽的空殼公司!」
陳夜爆了句粗口。
但在這種場合。
沒人覺得違和。
反而覺得解氣。
「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全是趙德柱的遠房親戚。」
「錢一進帳,馬上就被轉到了海外。」
「盛元藥業的對公帳戶。」
「這三年來,連一毛錢都沒收到過!」
陳夜雙手拍在桌子上。
身子前探。
幾乎要衝到吳良臉上。
「你們這不是交租金。」
「你們這是在洗錢!」
「這是在銷贓!」
「這是在把盛元藥業的血吸乾了,去餵飽你們這群蛀蟲!」
這一連串的排比。
氣勢如虹。
震得整個法庭嗡嗡作響。
吳良的冷汗下來了。
順著鬢角往下流。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方志誠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
手裡的核桃也不盤了。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局。
被破了。
吳良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是紅曜的首席律師。
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抓起桌上的那份延期協議。
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審判長!」
「不管資金流向哪裡。」
「那也是趙德柱個人的犯罪行為!」
「與我方無關!」
吳良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方是善意第三人!」
「在簽署協議時,我們有理由相信趙德柱有代理權!」
「因為那份協議上。」
「蓋的是盛元藥業的公章!」
他指著那個鮮紅的印章。
死死咬住這一點。
「公章是真的!」
「趙德柱當時是副總也是真的!」
「這就構成了法律上的表見代理!」
「公司內部管理混亂,不能讓外部合作方買單!」
「這份協議,盛元藥業必須認!」
這是個無賴邏輯。
但也是法律上最難纏的邏輯。
只要公章是真的。
哪怕是偷蓋的。
公司往往也要承擔責任。
吳良說完。
看著陳夜。
臉上又恢復了一絲血色。
流氓又怎麼樣?
在規則面前。
你還是得低頭。
陳夜看著他那副嘴臉。
心裡的那股子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表見代理?
欺負老子不懂法?
對付這種人。
就得比他更無賴。
或者。
比他更懂法。
陳夜沒說話。
腦海里那個「法律本能」正在瘋狂運轉。
無數個案例、法條像瀑布一樣刷過。
最後定格在一條司法解釋上。
那是方志誠這幫人。
做夢都想不到的死穴。
陳夜轉過身。
看著那個還在強撐的吳良。
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表見代理?」
陳夜的聲音很輕。
但傳遍了全場。
「吳律師。」
「你是不是忘了。」
「表見代理有個大前提。」
「那就是相對人必須是善意的!」
「而且無過失!」
陳夜從文件堆的最底下。
抽出那張泛黃的消費清單。
還有那個已經做過司法鑑定的錄音文字版。
高高舉起。
「如果你方是善意的。」
「那這筆8888元的茶樓消費是怎麼回事?」
「這段錄音里。」
「方志誠教唆趙德柱私用公章、偽造協議的內容。」
「又是怎麼回事?!」
法庭上一片譁然。
記者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手中的相機快門按得飛起。
方志誠在旁聽席上猛地站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陳夜手中的那張紙。
那張臉。
終於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而是充滿了驚恐和猙獰。
陳夜轉過身。
隔著幾米遠的距離。
跟方志誠對視。
嘴角那抹壞笑。
越來越大。
「方大律師。」
「剛才吳律師說你是善意第三人。」
「要不你上來給大家解釋解釋。」
「什麼叫他媽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