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伸手抹了一把臉。
把那種莫名其妙的煩躁壓下去。
掏出手機。
指尖在【林雪】那個對話框上懸停了幾秒。
撥通語音。
「嘟……嘟……」
響了六七聲才接。
背景音很嘈雜,風聲呼呼的,還有汽車鳴笛的動靜。
「餵……陳律師?」
怯生生的,帶著點喘。
「在哪?」陳夜直奔主題。
那邊頓了一下,明顯是在猶豫。
「在……在兼職。」
「我問你在哪。」
陳夜沒給她打馬虎眼的機會。
「具體的。」
「在新城大學……南門附近。」
「在那等著。」
陳夜夾著煙往外走,順手按了電梯下行鍵。
「我想找你聊聊林霜案子的後續。」
電話那頭明顯慌了。
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案子?案子怎麼了?
是不是有什麼變故?那個判決……」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見面細說。」
陳夜掛斷電話。
這藉口雖然爛,但好用。
一個小時後。
新城大學南門外的馬路牙子上。
陳夜腳邊已經多了兩個菸頭。
正值下課時間,周圍全是青春洋溢的大學生。
三五成群,談笑風生。
有人看見陳夜這身考究的西裝,忍不住多瞅兩眼。
以為是哪個大公司的人事。
或者是來接小情人兒的富二代。
「滋——嘎——」
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停在跟前。
車身纏滿了膠帶,擋風被破了好幾個大洞。
后座的外賣箱上印著某平台的logo,已經褪色發白。
騎車的人摘下頭盔。
露出那張素淨卻驚艷的臉。
林雪。
這姑娘穿著寬大的黃色騎手服。
裡面是條牛仔褲。
頭髮隨意扎了個丸子,幾縷碎發貼在汗津津的脖頸上。
雖然滿臉風霜,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就像是在泥潭裡開出的野百合。
陳夜沒說話。
視線在她那雙粗糙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後移開。
「鎖車。」
他指了指旁邊的咖啡館。
「進去坐坐。」
林雪顯然沒想到陳夜會在這等她。
有些侷促地把車推到路邊鎖好。
低著頭跟在陳夜身後。
咖啡館不大,也沒什麼情調。
勝在安靜。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林雪雙手不安地在膝蓋上絞著。
那是緊張到了極點的表現。
「陳律師……是不是林霜她……」
她憋不住了。
案子就是她的命門。
「沒事。」
陳夜招手叫來服務員,要了兩杯熱美式。
「就是有些歸檔的手續,需要補幾個簽字。」
「哦……那就好,那就好。」
林雪長出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軟在椅子上。
只要妹妹沒事,天就塌不下來。
「今天應該是上課時間吧?」
陳夜敲了敲桌子。
「新城大學的高材生,現在流行曠課送外賣?」
林雪的臉紅了一下。
那是被戳穿窘迫後的羞恥。
「今天……沒什麼重要的課。」
她小聲囁嚅。
「閒著也是閒著,出來跑兩單,能賺點生活費。」
「林霜呢?」
「她在醫院。」
提到妹妹,林雪的眼底閃過一絲黯淡。
「今天奶奶要去透析,她去陪護了。」
陳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
真特麼苦。
「很缺錢?」
三個字。
像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林雪愣住了。
那張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瞬間白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
想保留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但在陳夜那種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注視下。
所有的偽裝都顯得滑稽可笑。
「奶奶的身體……」
陳夜換了個問法。
「還那樣。」
林雪低下頭,盯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尿毒症,也就是熬日子。」
「一周三次透析,再加上排異藥。」
「就是個無底洞。」
陳夜從兜里摸出煙盒。
剛想抽出一根,看了一眼牆上的禁菸標誌。
又煩躁地塞了回去。
「既然過得這麼難。」
他盯著林雪的頭頂。
「為什麼不聯繫我?」
「我有說過這事翻篇了嗎?」
林雪猛地抬起頭。
眼眶紅得像只兔子。
水霧在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打轉,隨時都會決堤。
「怎麼聯繫?」
聲音帶上了哭腔。
「陳律師,您幫我們打贏了官司。」
「救了林霜的命,也救了我們全家的命。」
「那筆律師費……那是天文數字,您給我們免了。」
「我們欠您的已經夠多了。」
「這輩子做牛做馬都還不清。」
「要是再因為這點破事去找您……」
「那我林雪還算個人嗎?」
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噼里啪啦掉在桌面上。
陳夜最煩也最怕女人哭。
尤其是這種平時死倔,一哭起來就收不住的。
但他這次沒發火。
抽了幾張紙巾。
探過身子,直接懟在林雪臉上。
動作粗暴得像是在擦桌子。
「行了。」
「別嚎了。」
「這大庭廣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麼樣了。」
林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懵了。
呆呆地任由他在自己臉上亂抹。
陳夜看著手裡濕透的紙團。
心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雖然現在沒把你怎麼樣。
但那晚……
確實是把人家最寶貴的東西給拿了。
這也不算冤枉。
「把眼淚擦乾。」
陳夜把紙團扔進垃圾桶。
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多了幾分無奈。
「今天別送了。」
「可是……還有晚高峰……」
「我說別送了。」
陳夜瞪了她一眼。
「聽不懂人話?」
林雪縮了縮脖子。
沒敢再反駁。
乖乖地點頭。
「走。」
陳夜站起身。
「吃飯。」
「這附近沒什麼好吃的……」
「我有說在這吃嗎?」
兩人走出咖啡館。
林雪去推那輛破破爛爛的電動車。
從后座的外賣箱夾層里。
拿出一個手提布袋。
那是她上學用的書包。
陳夜伸手攔了輛計程車。
拉開車門,把還在那推車的林雪塞進去。
「師傅,去哪?」
司機回頭問了一句。
陳夜看向林雪。
「地址。」
林雪猶豫了一下。
報出了一個地名。
「城南,小河村。」
司機愣了一下。
那是新城最偏、最亂的城中村。
離這兒得有二十公里。
「走著。」
陳夜拍了拍真皮座椅。
車子發動,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一路無話。
林雪縮在車門邊,儘量離陳夜遠一點。
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這位大律師。
陳夜也沒說話。
只是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物。
小河村。
到了。
這地方簡直就是新城的另一面。
污水橫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亂搭。
路邊全是違章搭建的簡易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陳夜付了車費。
站在路口,看著這片被繁華遺忘的貧民窟。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就是那抹紅的主人,生活的地方?
「陳律師……」
林雪有些侷促。
「這裡髒,要不您還是回去吧……」
「哪那麼多廢話。」
陳夜邁步往裡走。
皮鞋踩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找個稍微乾淨點的館子。」
「我餓了。」
林雪沒辦法。
只能領著陳夜,穿過嘈雜狹窄的巷子。
最後在一家掛著「家常菜」牌子的小飯店門口停下。
「這家……這家還算衛生。」
林雪小聲說。
陳夜推門進去。
裡面只有四五張桌子,雖然舊,但擦得挺亮。
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邊擇菜。
一見林雪帶了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進來。
眼睛都直了。
「小雪啊,這是……」
「朋友。」
陳夜搶先一步回答。
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啦一聲響。
他抬頭看著還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林雪。
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站崗呢?」
「過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