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剛好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家常豆腐和回鍋肉。
陳夜沒動筷子,點了根煙。
他對面的林雪動了。
這姑娘把那雙粗糙的手伸進放在腿上的布袋裡。
摸索半天,掏出來兩個饅頭。
干硬,看著就像是放了好幾天。
能不能咬動都兩說。
林雪低著頭,也不看陳夜。
拿著那塊石頭就要往嘴裡送。
「啪。」
陳夜把打火機拍在桌面上。
林雪動作一僵,拿著饅頭的手懸在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請不起你吃米飯?」
陳夜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她。
「不……不是。」林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這個……不吃就壞了,浪費。」
「這玩意兒現在吃下去,你是想把胃弄壞了。
好省下那點飯錢去掛急診?」
陳夜伸手把裝米飯的大碗往她面前一推。
「收起來。」
語氣不容置疑。
林雪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手裡的饅頭。
又看了看陳夜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最後還是乖乖把那兩個乾糧塞回了布袋。
「吃菜。」陳夜夾了一筷子肉放進自己碗裡。
「別讓我說第二遍。」
林雪拿起筷子,動作很小心。
只夾面前那一小塊豆腐。
陳夜看著她那副樣子。
心裡那股無名火又開始亂竄。
這姑娘在床上那股子狠勁兒去哪了?
為了還債敢把自己賣了。
為了省幾塊錢米飯錢變成了這樣。
「說說吧。」陳夜漫不經心地問,「一天打幾份工?」
林雪嚼得很慢,像是怕吞咽的聲音吵到誰。
「三份。」她咽下嘴裡的飯。
「早上去超市理貨,下午送外賣。
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
「你不上課了?」
「課……能逃的就逃了。」
「那林霜呢?」
「她最近身體不好,只能做些手工活。
在家裡照顧奶奶。」
陳夜嗤笑一聲。
「就這?」
「一個月能掙幾個子兒?三千?五千?」
林雪沒說話,頭埋得更低了。
「透析一次五百起步,一周三次。
加上抗排異的藥,一個月光醫藥費就得萬把塊。」
「你那點工資,連給醫院塞牙縫都不夠。」
「還有房租,水電,你們姐妹倆的吃喝學費。」
陳夜每說一個詞,林雪的背就佝僂一分。
這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帳。
誰都會算,但誰都不敢算。
一算就是絕路。
「我們……我們能熬過去。」
林雪聲音發顫,「只要肯干總有辦法的。」
「辦法就是把自己累死。
然後讓你奶奶跟著一起斷藥等死?」
陳夜這話毒得像針,專門往人心窩子上扎。
林雪猛地抬起頭,眼圈紅得嚇人。
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出半個字。
因為那是事實。
陳夜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把煙掐滅在一次性塑料杯里。
他手伸進西裝內兜,摸出一張銀行卡。
「拿著。」
卡片順著桌面滑過去,停在林雪手邊。
林雪盯著那張卡,像是盯著一顆定時炸彈。
手一下子縮回桌下。
「這……這是什麼?」
「錢。」陳夜言簡意賅。
「裡面大概有個二三十萬,具體沒數過,密碼六個零。」
林雪像是被燙著了一樣,整個人往後一縮。
「不行!我不能要!」她拼命搖頭。
「陳律師,您幫我們打贏官司。
已經是救了我們的命了。
律師費您都沒收,我怎麼能再拿您的錢?」
「我林雪雖然窮,雖然賤,但還要臉。」
「您把卡收回去,我就當沒看見。」
這姑娘骨頭硬,陳夜早就知道。
要是換個人給錢,估計早就跪下磕頭謝恩了。
她倒好,跟躲瘟神似的。
「誰說這是給你的?」
「這是借。」
「借?」林雪愣了一下。
「對,高利貸,聽過沒?」,「九出十三歸那種。」
「這卡里的錢,你拿去給你奶奶治病。
你們吃點好的,別一天天跟個難民似的。」
「等你們大學畢業了。
找了工作,連本帶利還給我。」
「利息按銀行貸款的三倍算。
怎麼樣?這買賣我還是賺的。」
林雪死死盯著那張卡,呼吸變得急促。
她不是傻子。
什麼高利貸,什麼利息。
這都是陳夜給她的台階。
「可是……」林雪還是不敢伸手。
「這也太多了,我怕我還不起……」
「還不完就用一輩子還。」
陳夜把卡拿起來,強行塞進她手裡。
那隻小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你不用,你奶奶不用?」
「下周的透析費有著落了?」
這話直接擊碎了林雪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奶奶。
那個把她們姐妹倆拉扯大的老人。
現在就躺在床上等著救命錢。
林雪握著那張卡,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眼淚終於沒繃住,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落在手背上,燙得人心慌。
「謝謝……謝謝陳律師……」
她哭得語無倫次,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
「我還……我一定還……我這輩子做牛做馬都還給您……」
陳夜最受不了這個。
「行了,別把鼻涕弄菜里。」
他抽出幾張紙巾扔過去。
「趕緊吃,吃完帶路。」
林雪胡亂擦了把臉。
抽噎著問:「帶……帶路去哪?」
「去你家。」「既然是債主。
總得去看看債務人的抵押物。」
「順便看看你奶奶,我都投了這麼多錢了。
總得知道那老太太還能活多久吧?」
這理由爛得可以。
但林雪沒法拒絕,也不敢拒絕。
兩人出了飯館。
林雪在前面引路。
路況很差,全是坑窪不平的土路。
陳夜那雙高定皮鞋踩在上面。
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味、下水道的臭味。
還有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煙味。
混雜在一起,沖得人腦仁疼。
陳夜沒說話,也沒表現出嫌棄,只是默默地走著。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
林雪在一個破舊的鐵門前停下。
紅磚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青磚。
門框上貼著的對聯已經褪成了白色。
「到了。」
林雪推開門,是一個極小的院子。
堆滿了雜物,廢舊紙箱、空塑料瓶。
還有一輛缺了軲轆的三輪車。
只有中間留出一條一人寬的小道,僅供落腳。
正對著大門的是三間正房。
窗明几淨,還裝著鋁合金的防盜窗。
「那是房東住的。」
林雪小聲解釋,指了指西邊的一間低矮小屋。
「我們住這兒。」
那是原本用來當雜物間或者廚房的小偏房。
紅磚裸露在外,連水泥都沒抹。
屋頂也是石棉瓦搭的。
看著就讓人懷疑下雨天會不會漏成篩子。
陳夜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就是她們住的地方?
連他家廁所的一半大都沒有。
林雪有些侷促地推開那扇有點透風的木門。
「陳律師,您……您小心碰頭。」
陳夜彎腰邁過門檻。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
只有一點陽光從那扇只有巴掌大的窗戶里透進來。
一股濃烈的中藥味夾雜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小雪?是你回來了嗎?」
黑暗裡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是我,奶奶。」
林雪趕緊摸索著拉開燈繩。
昏黃的燈泡亮起,把屋裡的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陳夜環顧四周,心裡的震撼比剛才在外面更甚。
這就不是個正經住人的地方。
這就是個水泥盒子。
甚至稱不上家徒四壁。
因為連像樣的牆壁都沒有,全是裸露的紅磚。
屋裡除了一張破桌子,連個椅子都沒有。
最顯眼的是那鋪占據了屋子三分之二面積的大土炕。
炕上鋪著幾床發黑的舊被褥。
角落裡堆著一摞藥盒。
這哪是生活,這是生存。
「姐?」
土炕的最裡面,一個人影動了一下。
隨後,一張和林雪一模一樣的臉轉了過來。
林霜。
她手裡正拿著半成品的手工花。
看見站在林雪身後的陳夜,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手裡的塑料花吧嗒一聲掉在被子上。
那雙眼睛瞪得溜圓。
那眼神里有驚慌有委屈、還有一種莫名的情緒。
「陳……陳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