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雞湯鮮得冒泡,蒜蓉蝦擺了滿滿一盤。
張靈溪給陳夜舀了一大碗湯。
自己端著碗有一搭沒一搭地扒飯。
眼睛時不時往陳夜臉上瞟,嘴唇動了好幾次又咽回去。
陳夜夾了只蝦剝殼,頭都沒抬。
「有話就痛快說,別跟嘴裡含了棉花似的。」
張靈溪放下筷子,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陳律師,你上次說過那個校園霸凌的案子要是立項了。
可以讓我跟著打下手學習的。」
「我說過嗎?」
「你絕對說過!」張靈溪急了,聲音都拔高了,
「就在這張桌子上說的,你當時還喝著我燉的排骨湯呢!」
陳夜嚼著蝦肉沒吭聲。
張靈溪見他不表態,又急切地往前湊了湊。
「我是認真的,你想啊,我現在在考成人高考。
法條也在背,直播也在往普法方向轉。
你教過我實踐比理論重要一百倍。
我要是能跟著去看看真實的案子怎麼取證、怎麼跟當事人溝通。
那比我在家做一百套模擬題都管用!」
陳夜放下筷子,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你知道出差不是旅遊吧?去了就是幹活。
走訪、取證、對接律協,可能一天要跑四五個地方。」
「我絕對不怕累!」
「住的地方條件不一定好。」
「我以前租的那個破房子漏水漏了三個月我都沒搬。
我還能怕什麼條件差?」
陳夜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安然也去。」
張靈溪的表情僵了一瞬,死死咬了咬下唇。
但這次她沒有絲毫退縮。
「我知道。」
「你倆湊一塊兒不鬧騰?」
張靈溪挺直腰背,表情鄭重得跟馬上要上法庭似的。
「絕對不鬧,我以大局為重。」
陳夜差點被雞湯嗆著。
「你跟誰學的這詞?」
「法律教材上寫的,公共利益優先於個人利益。」
陳夜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張靈溪看出他在猶豫,膝蓋在桌下不安地挪了挪。
兩隻腳緊張地並在一起。
白色絲襪裹著的腳尖在地板上輕輕點了兩下。
陳夜的餘光被那抹純白晃了一下。
他趕緊收回視線。
「這案子不是鬧著玩的,受害人家裡情況極差。
你去了不是當觀眾,是要幹活的。
材料整理、現場記錄、跟家屬溝通的活兒,你能不能幹?」
「我能!」
「不許直播。」
「絕對不播!」
「聽指揮,讓幹什麼幹什麼,不許自作主張。」
「保證服從命令!」
張靈溪兩手重重拍在桌上,碗都差點蹦起來。
陳夜看著她亮閃閃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行吧。」
張靈溪整個人彈了起來。
「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興奮地原地轉了半圈,家居褲松松垮垮地在腿上晃。
褲腳縮上去一截,露出白色絲襪勾勒出的小腿絕佳線條。
腳踝處的襪子繃得嚴絲合縫。
陳夜把目光死死釘在桌上的蒜蓉蝦上。
連夾了三隻蝦剝殼。
剝得飛快,跟趕工完成任務似的。
張靈溪興奮勁還沒過,重新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兩腮紅撲撲的,碎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脖子側面。
沒化妝的臉上只有剛才激動出的薄汗。
沿著下頜滑下去消失在家居服的領口深處。
「陳律師,我明天就去準備東西!
筆記本、錄音筆我都有,對了,充電寶也得帶上!」
「先把飯吃了。」
「哦。」
張靈溪乖乖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又實在忍不住。
「那我到時候跟安然住一間嗎?」
「不然你想跟誰住。」
張靈溪低頭猛扒飯,徹底不說話了。
陳夜重新端起湯碗。
吃完飯,兩人坐回客廳沙發。
陳夜翻開張靈溪整理的案件材料,一邊看一邊隨口考她。
「監護人承擔侵權責任的法律依據是哪條?」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八條!」張靈溪回答得十分流利。
「無民事行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造成他人損害的。
由監護人承擔侵權責任。」
「如果學校存在管理過失呢?」
「一千二百零一條,未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學校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精神損害賠償的請求權基礎?」
「一千一百八十三條?」
「問我還是告訴我?」
「一千一百八十三條!絕對確定的!」
陳夜翻了個白眼。
「行吧,算你蒙對了。」
張靈溪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她盤腿坐在沙發上。
家居褲徹底縮到膝蓋以上,白色絲襪從小腿一路往下包到腳尖。
她無意識地屈伸著腳趾,襪子底部被撐出細小的褶皺。
陳夜翻材料的手頓了頓。
他翻了一頁紙,又翻了一頁。
眼睛在紙面和她那雙腳之間來回跳了兩次。
「行了,今天就到這。」
他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夾。
張靈溪洗了車厘子端出來,兩個人一人一把坐在沙發上吃。
張靈溪吃一顆就往陳夜那邊推一顆,推完了又縮回手。
兩條腿收在身側,腳丫塞進沙發墊的縫隙里。
白襪子的邊緣蹭著沙發布料,腳背上隱約透出溫潤的皮膚顏色。
陳夜站了起來。
「走了。」
「這就走啊?」張靈溪委屈地嘟起嘴。
「後天早上七點出發,收拾好東西在樓下等。
帶幾套換洗衣服,千萬別穿高跟鞋。」
「知道了知道了。」
陳夜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轉帳頁面,直接敲了個數:5000。
「收著,明天自己去買點出差用的東西。」
張靈溪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著到帳通知,嘴巴吃驚地張大。
「這麼多?我根本花不了這麼多。」
「多的存著,出差期間萬一有什麼需要。
這兩天我得在律所處理點事,就不過來了。」
「好。」
張靈溪捧著手機,乖巧地點了點頭。
陳夜轉身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站起來拉開門,一條腿剛邁出去。
背後突然狠狠撞上來一團溫熱的重量。
兩條手臂從後面緊緊箍住他的腰。
一個軟乎乎的身體整個貼了上來,臉緊緊埋在他背上。
胸前那兩團柔軟結結實實地壓在他後背,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張靈溪悶悶的聲音從他肩胛骨的位置傳來。
「陳夜。」
這次稱呼不是陳律師。
是陳夜。
「謝謝你。」
她抱得極緊,額頭蹭著他後背的襯衫,熱氣透過布料直直燙在皮膚上。
陳夜站在門口,半隻腳在門裡半隻腳在門外。
明顯感覺自己的耳根燒了起來。
那兩團柔軟隨著她輕微的晃動蹭來蹭去。
陳夜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腦子裡飛速閃過一個念頭:老子以前什麼陣仗沒見過。
現在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從背後抱一下就紅臉了?
丟人。
真他媽丟人。
但心跳確實不可抑制地變快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回歸正常的呼吸節奏。
伸手輕輕拍了拍張靈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背。
「行了,鬆手。」
張靈溪沒松,反而又用力蹭了兩下。
陳夜無奈嘆了口氣,轉過半個身子。
他沒敢看她的臉,生怕看了更走不了。
伸手揉了揉她扎著馬尾的小腦袋。
掌心觸到髮絲的時候,能清晰感覺到她的頭頂在微微發燙。
「後天見把作業做完,到時候車上我抽查。」
「嗯。」
張靈溪鬆開手,戀戀不捨地退後一步。
眼眶紅紅的,但嘴角高高翹著。
陳夜邁出門。
門在身後「咔嗒」合上的瞬間。
他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悶在嗓子裡的尖叫。
是那種死命捂著嘴、臉埋進抱枕里。
兩條腿在沙發上瘋狂亂蹬的那種尖叫。
陳夜站在走廊里,愣了兩秒。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才摸她腦袋的那隻手,掌心的溫度竟然還沒散。
他把手揣回褲兜,快步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
他靠在內壁上,仰頭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走出電梯坐進車裡。
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機亮了。
張靈溪的消息:
「到家發我!」
車駛出小區大門,夜色湧進車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張靈溪。
「我一定考到八十!不,八十五!」
陳夜把手機甩到副駕駛上,沒理她。
開出兩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又忍不住撿起來看了一眼。
修長的手指敲了六個字發過去。
「先把絲襪脫了。」
對面死寂了整整十五秒。
然後一條語音彈過來,沒點開都能想像到她羞憤炸毛的樣子:
「你你你你才沒脫!我剛才就是忘了!」
陳夜看著屏幕,在空無一人的車廂里痛快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