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早上六點五十。
陳夜把車停在張靈溪樓下,按了一聲喇叭。
副駕駛上坐著安然,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臉上的表情是精神抖擻的乖學生模樣。
張靈溪七點整準時出現在單元門口。
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衛衣配牛仔褲。
運動鞋,沒化妝,馬尾扎得利利索索。
背著一個不大的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陳夜掃了一眼。
沒穿高跟鞋,聽話。
張靈溪小跑過來,拉開後車門坐進去,剛系好安全帶就探頭往前看。
「陳律師早!」
「嗯。」
安然從副駕駛轉過頭,沖她笑了一下。
「靈溪姐,早啊。」
笑容很甜,甜得張靈溪後背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早。」張靈溪也笑,笑得十分端莊。
陳夜掛擋起步,車駛出小區大門。
「先去高鐵站,九點十五的車。
路上大概兩個半小時,你倆抓緊休息。」
安然乖巧地點頭,轉過身坐好。
張靈溪從袋子裡掏出一個保溫杯,往前遞。
「陳律師,我早上親手熬的小米粥,你先墊墊肚子。」
陳夜正要伸手。
安然突然從挎包側袋裡抽出一瓶礦泉水。
「陳夜,喝水我昨天去超市專門給你買的無糖蘇打水。
你胃不好,絕對不能喝太燙的。」
陳夜的手懸在半空。
左邊一杯小米粥,右邊一瓶蘇打水。
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沉默了一會,自己從杯架上拿起出門前灌的涼白開,仰頭喝了一大口。
「都收著吧。」
后座的張靈溪慢慢把保溫杯收了回來。
安然也把蘇打水默默塞回包里。
兩個人誰都沒再看誰。
車內安靜了足足五分鐘。
安然率先打破沉默。
「陳夜,我昨天通宵把受害方所在地的法院管轄和律協對接流程全查好了。
當地的法援中心主任姓賀。
我提前打了電話,對方一口答應可以全力協助。」
「不錯。」
安然從筆記本里翻出一張表格:「這是我做的出差日程表。
你看看有沒有要調整的。」
陳夜掃了一眼。
時間線清晰,節點合理,專業度沒得挑。
「可以,就按這個來。」
安然得意地挺了挺背,仿佛打了一場勝仗。
后座沉默了一會兒,張靈溪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律師,我昨天深夜又跟那位媽媽通了電話。
她說女兒這幾天情緒更差了,已經完全不吃東西了。
班主任那邊還是沒動靜,學校擺明了就是在和稀泥。」
陳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具體說說,班主任原話怎麼講的?」
「那個媽媽哭著說,班主任就一直死勸她別把事鬧大。
說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
還說她女兒平時性格就內向。
話里話外全在怪是她女兒自己的問題。」
陳夜冷笑了一聲。
「八個人圍毆一個人叫打打鬧鬧?
錄視頻發網上也叫打打鬧鬧?這班主任腦子是讓驢踢了吧。」
張靈溪忍不住笑了一聲。
安然輕聲細語地開口。
「靈溪姐,這些關鍵信息你記在哪了?
有沒有做成書面的溝通記錄?」
張靈溪愣了一下。
「我全都記在手機備忘錄里了。」
安然「哦」了一聲,語氣溫溫柔柔的。
「手機備忘錄可不太方便後續歸檔。
下次最好用Word文檔,按時間線記錄。
每次通話的日期、時長、對方原話都必須標註清楚。
這是做案卷最基本的要求哦。」
這話本身沒毛病。
但那個認認真真的語氣。
就跟大學導師在教訓連論文都不會寫的大一新生。
張靈溪的表情僵了一下。
「好,我回頭就改。」
安然轉過頭沖她甜甜一笑。
「不著急,到了酒店我手把手教你。」
陳夜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副駕駛。
果斷選擇閉嘴。
到了高鐵站,三人過安檢取票。
進候車廳的時候,安然極其自然地走在陳夜左邊。
背著雙肩包,手裡拎著她的行李箱。
張靈溪拖著自己的箱子走在右邊,硬生生落後了半步。
檢票口排隊的時候,安然踮起腳湊到陳夜耳邊。
「我買了三個座位,你在C座靠走廊。我在B座,靈溪姐在A座靠窗。」
陳夜看了她一眼。
「誰讓你安排座位的?」
「我看到選座頁面就順手選了啊。」
安然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陳夜心知肚明這丫頭的算盤。
把自己安排在中間,把張靈溪塞到最裡面。
算了,懶得計較。
上了車廂,三人落座。
張靈溪在靠窗的位置坐好,看了一眼中間的安然。
又越過她看了一眼走廊邊的陳夜。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安然。
她咬了咬牙,默默掏出手機死磕法律筆記。
列車啟動十五分鐘後,安然打開筆記本電腦。
開始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字。
陳夜翻著手裡的案件材料,偶爾在頁邊寫批註。
張靈溪也在低頭看法條,看了一會兒有個地方實在吃不准。
猶豫了一下,探過身子想問陳夜。
「陳律師……」
她剛一開口,安然突然拔高聲音打斷了她。
同時搶先把電腦屏幕轉了過去。
「陳夜,你看這個!我查到了當地公安分局的負責人信息。
我們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
張靈溪的話被死死堵在嗓子眼裡,只能憋屈地咽了回去。
她靠回椅背,眼神黯淡地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又過了半小時,安然伸了個嬌憨的懶腰。
從包里掏出一袋小麵包,打開,先殷勤地遞給陳夜一個。
「吃嗎?」
「不餓。」
安然扭頭看著張靈溪,笑眯眯地問。
「靈溪姐要不要吃點零食?」
「謝謝,我自己帶了。」
張靈溪從雙肩包里掏出早上做的三明治。
打開保鮮膜,雞蛋和火腿的濃郁香味瞬間散開來。
安然掃了一眼,陰陽怪氣地評價道:
「靈溪姐手好巧啊,大清早還做了三明治呢。」
「隨便弄的。」
「我就絕對不行,平時幫陳夜打官司忙到根本沒時間做飯。
基本都是陳夜帶著我在外面吃。
上次出差的時候,我們連著三天吃的路邊小館子。
蒼蠅館子的那種,對吧陳夜?」
陳夜嚼著自己的麵包,隨口嗯了一聲。
安然笑著又補上致命一刀:「後來你還嫌那家面太咸。
替我出頭把老闆給罵了一頓呢。」
張靈溪正咬著三明治的動作僵住了。
她慢慢咀嚼,狠狠咽下去。
面無表情。
但夾著三明治的手指已經深深陷進了麵包里。
陳夜餘光精準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他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聲音驟冷。
「安然,作業寫了沒?」
安然正要繼續炫耀的嘴硬生生剎住。
「什麼作業?」
「出發前我讓你把受害方的訴訟主體資格梳理一遍,你發我了嗎?」
安然臉上的笑徹底凝固了。
「我準備今天在車上寫。」
「兩個半小時的高鐵,只剩一個小時了。
寫不完扣這個月全部獎金。」
安然嚇得瞬間坐直了身體。
手指瘋狂敲擊鍵盤,再也沒工夫往旁邊多瞟一眼了。
張靈溪低著頭繼續啃三明治。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了一下,又趕緊死死壓下去。
列車到站,三人拖著行李出站。
隨手打了個計程車。
上車後,安然坐在第二排右側,張靈溪坐在左側。
陳夜一個人坐在副駕,翻開手機查看秦可馨發來的最新消息。
秦可馨的郵件依舊幹練簡短。
附件是記者老周那邊初步擬好的報導角度和採訪提綱。
末尾多了一行字:「注意身體。」
后座的安然又開始挑釁了。
「靈溪姐。」
「嗯?」
「到了酒店我幫你把溝通記錄的格式全部重排一下吧?
這樣陳夜看著才方便。」
張靈溪毫不退讓地微笑著搖頭。
「不用了,我自己弄就行。」
安然歪了歪頭,還是那個讓人挑不出錯的甜笑。
「靈溪姐千萬別客氣嘛,你畢竟不是法律專業的。
格式上有些死規範你肯定不清楚。
我平時幫陳夜做案卷做習慣了,閉著眼都能排版。」
張靈溪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安然妹妹說得對,你確實比我專業多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里密密麻麻的備忘錄。
「不過我雖然不是法律專業的,但這個案子的受害方媽媽。
當初是哭著找我求助的,她現在只信任我。
也只願意跟我說心裡話,這些滿是隱情的內容只有我自己來整理。
她才會更放心。」
安然點點頭。
「也是。」
張靈溪轉過頭繼續看窗外。
前座的陳夜全程沒出聲。
行,這兩個女人,真他媽都不是省油的燈。
計程車開了大約三十分鐘,窗外的建築越來越低矮破敗。
道路越來越窄,路邊出現了大片荒涼的農田和磚瓦平房。
張靈溪看著窗外的景色,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那個絕望媽媽在直播間哭喊著的話。
「我們家就是農村的,誰都欺負得起。」
車停在一個縣城的快捷酒店門口。
三人下車。
陳夜拎著行李站在門口,冷眼掃過酒店斑駁的招牌。
回頭看著面前的兩個女人。
「先入住放行李,半小時後樓下大堂集合。」
「下午第一站,直奔受害人家裡。」
陳夜拉著箱子大步走進大堂,身後兩個人一左一右緊緊跟上來。
經過這五個多小時,他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這趟出差,最大的困難根本不是這起棘手的霸凌案。
而是身後這兩個隨時準備開戰的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