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關上門以後,房間裡安靜了。
三秒之後,安然先笑了。
她把電腦往自己面前一挪。
雙馬尾輕輕晃了一下,聲音甜得能膩死人。
「靈溪姐來得真巧,我剛跟老師討論到舉證順序。」
張靈溪抱著筆記本,濕發貼著肩頭,臉上也掛起溫溫軟軟的笑。
「那確實巧,我正好也想學這個。」
陳夜站在門邊,忽然覺得這間快捷酒店標間有點邪門。
明明二百八一晚。
硬是住出了盤絲洞高級套房的壓迫感。
安然抬手點了點電腦屏幕,先發制人。
「那靈溪姐聽得懂嗎?
我們剛講到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侵權責任的歸責結構.
還有學校補充責任的適用邊界。」
張靈溪眨了眨眼。
「你慢一點,我儘量跟。」
安然笑容更甜了。
「沒事,聽不懂也正常。
法條背下來,和會用中間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陳夜拉了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她。
「安然,你這句話挺有實務派臭味的。」
安然立刻坐直。
「老師,我這是客觀表達。」
張靈溪垂眼翻開筆記本,沒吭聲。
她的筆記本寫得密密麻麻。
貼了便簽,畫了橫線,邊角還有幾處被翻得卷了起來。
陳夜掃了一眼,目光停在上面。
這丫頭這幾天是真把自己往死里磕。
安然也看見了那本筆記。
但她今晚不打算放水。
她穿成這樣進門,本來是準備單獨把陳夜拿下。
順帶過一下案子,給自己加點分。
結果張靈溪披著濕頭髮殺進來,直接把她的計劃打亂。
這誰忍得了?
安然把電腦轉向張靈溪。
「那我們簡單點,靈溪姐,你覺得這案子裡,學校要承擔什麼責任?」
張靈溪想了想。
「沒有盡到教育、管理職責的,承擔侵權責任。」
安然立刻接話。
「籠統了,太籠統了。
你這個回答上庭會被對方律師抓著打。」
張靈溪抿了抿唇。
「那你說。」
安然等的就是這句。
她輕輕敲了下桌面,語速快了起來。
「本案八名施暴學生都是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
直接責任主體是他們的監護人。」
「學校責任,要看它有沒有盡到教育、管理職責。」
「原則上,學校承擔的是過錯責任。」
張靈溪認真聽著,沒有打斷。
安然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學校不是當然賠錢,必須證明它有過錯。」
「比如事前知道霸凌卻沒處理,事後隱瞞、壓制、和稀泥。」
「這些,才是關鍵。」
張靈溪點頭。「這個我知道。」
安然笑了笑。「知道是一回事,證據怎麼排又是另一回事。」
「校長錄音不能亂用,放錯位置,殺傷力會被削弱。」
陳夜靠著椅背沒說話。
他想看看張靈溪會怎麼接。
張靈溪翻開筆記,指著其中一頁。
「校長錄音可以證明,學校事後處理明顯不當。」
「也能反過來說明,學校對學生之間的矛盾,並不是完全不知道。」
安然馬上搖頭。「反過來說明這種話,別亂用。」
「法庭不是直播間,不能靠情緒推理。」
張靈溪臉紅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我沒說靠情緒。」
安然往後一靠,桌下那雙白色過膝襪輕輕晃了一下。
「那你說依據。」
張靈溪抬頭看她。
「依據是校長電話里用了『孩子之間鬧著玩』和『別上綱上線』這兩個說法。」
安然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張靈溪接著說:
「他不是在詢問情況,也不是在核實事實。」
「他是在給事情定性。」
「他能直接定性,說明學校內部對事件已經有了解。」
「而他的處理方向,不是調查真相,是壓下去。」
陳夜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好傢夥,小白花開始反手掄磚了。
安然當然不服,她立刻切到更細的問題。
「那你說,起訴時,學校列不列共同被告?」
張靈溪回答很快。「列。」
安然追問:「為什麼不單獨起訴八名學生的監護人?」
「學校責任證據薄,硬列進去,可能拉長審理周期。」
張靈溪翻了一頁筆記。「因為學校掌握關鍵事實。」
「列為被告,可以迫使它提交監控、處分記錄、班主任談話記錄。
還有事後處置材料。」
安然眼神變了。
張靈溪繼續說:「不列學校,對方很可能只讓八家家長互相推責任。」
「學校躲在後面裝無辜。」
陳夜抬手摸了摸下巴。
這話說得糙,但方向沒錯。
安然還是沒認輸。
她把電腦上的文檔往下滑,點到一處標註。
「那行政層面呢?」
「你之前不是查了《治安管理處罰法》嗎?」
「你說說,十四歲以上未成年人初次違法,能不能行政拘留?」
張靈溪剛要開口,安然又補了一句。
「別背舊條文。」
「舊規則里,有不執行行政拘留的空間。」
這句話帶了刺。
張靈溪聽出來了。
她垂下眼,看著筆記本上的紅色標註,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
「新修訂的條款已經變了。」
安然眉心動了一下。
張靈溪抬起頭。
「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周歲,或者已滿十六周歲不滿十八周歲。
初次違反治安管理的,不再是一概不執行行政拘留。」
「而是依法作出行政拘留處罰決定。」
「只是執行上有特別規定。」
安然臉色終於僵住了,陳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不是背得熟,這是知道新舊條文差異。
張靈溪繼續說道:
「所以警方不能用『未成年』三個字把事情打發掉。」
「也不能把不夠刑事立案,和不作行政處罰,混成一鍋粥。」
安然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張靈溪看著她。
「如果他們繼續只做口頭訓誡,我們可以申請行政複議。」
「要求他們說明適用依據和裁量理由。」
陳夜差點樂出聲。
這句有點他的味兒了。
安然還不甘心。
「行政複議不是你想申就申。」
「主體資格、期限、具體行政行,都卡得很死。」
張靈溪立刻接上。
「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認為公安機關處理違法,當然有利害關係。」
「期限從知道具體處理決定之日起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如果他們連書面決定都不給,那就更好辦了。」
陳夜終於笑了。
但足夠把安然氣得耳朵發紅。
安然盯著張靈溪。「你這幾天背了多少?」
張靈溪很老實。
「沒數。」
「困了就抄,抄煩了就念,念不動了就聽錄音。」
安然看著她那張無辜臉,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人怎麼回事?
前陣子還在直播間卡法條。
現在已經能拿新規砸人腦門了?
陳夜放下水瓶。
「行了,這一輪張靈溪贏。」
安然立刻炸毛。「老師!」
陳夜看著她。「喊什麼?」
「你剛才用舊規則下套,人家用新規則把套捅破了。」
「這不叫贏,叫什麼?」
安然委屈得雙馬尾都蔫了。
「我那是考她。」陳夜點頭。
「對,考翻車了。」
張靈溪低頭忍笑,安然猛地扭頭。
「靈溪姐,你笑什麼?」
張靈溪立刻抬臉,表情乖得要命。
「沒有,我在反思。」
陳夜抬手指了指她。
「你這個表情比笑還氣人。」
張靈溪嘴角壓不住,肩膀都在輕輕抖。
安然氣得把電腦合上,又捨不得真走。
她今晚穿這一身,連證據目錄都只是託詞。
結果勾陳夜沒勾成,還被張靈溪用法條當場拍了後腦勺。
虧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