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君誠律所七樓的大會議室。
落地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簾切割成一條光帶,投射在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上。
十二把真皮轉椅整齊排列,君誠律所所有高級合伙人和資深合伙人悉數到場。
柳歡坐在主位上,米色寬鬆連衣裙讓她看起來溫和不少,但眼神依舊帶著掌權者的威壓。
陳夜坐在她右手邊第二個位置,左臂的醫療固定帶格外顯眼。
老魏坐在柳歡左手邊,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筆帽被他無意識地旋開又旋上。
會議室的門關上,柳歡開口了。
「今天臨時召集大家開會,是有件事需要正式宣布。」
柳歡的聲音不急不緩,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因為一些私人原因,我接下來會暫時離開律所一段時間。」
「具體多久還不確定,但短期內我不會參與律所的日常管理和決策。」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低聲的議論,十幾雙眼睛在柳歡和陳夜之間來回打轉。
柳歡伸手壓了壓,示意安靜。
「休假期間,律所的日常運營和行政審批由魏宏魏律師全權代管。」
「案件質量和重大決策方面,由陳夜陳律師配合把關。」
「兩人各司其職,任何人有疑問可以當面提。」
話音落下,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隨後響起稀稀拉拉的附和聲。
大多數合伙人都是聰明人,柳歡既然已經拍板,他們自然不會當出頭鳥。
然而,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打破了附和的氛圍。
說話的人坐在會議桌靠末端的位置,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金色的勞力士錶帶。
趙遠航。
君誠律所資深合伙人,執業二十三年,手裡攥著兩個長期大客戶。
在君誠待了十年,一直覺得自己夠格升高級合伙人,但柳歡始終沒點頭。
這根刺扎在趙遠航心裡很久了。
「趙律師請說。」
柳歡語氣平淡。
趙遠航站起身,兩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向老魏。
「魏律師,我沒有對您個人有意見。」
「但恕我直言,您平時管後勤和報銷還行,要代管整個律所的運營?」
「我們幾個資深合伙人手底下都壓著大案子,出了問題誰來拍板?」
老魏的臉色有些難看,剛要開口。
趙遠航沒給他機會,話鋒一轉。
「而且柳總說配合把關的是陳律師。」
他的目光轉向陳夜,嘴角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陳律師的確有能力,這一點我承認。」
「但陳律師在君誠待了才多久?連五年都不到吧?」
「論資歷,在座哪位不比他深?」
趙遠航的膽子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高。
「柳總要休假是您的自由,我們做下屬的管不著。」
「可您把律所交給一個來了不到五年的人把關,是不是太兒戲了?」
「還是說……」
趙遠航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
「有些人靠的不是業務能力,而是別的什麼本事?」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柳歡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她的手指重重扣在桌面上,身體已經微微前傾。
這是她發作前的徵兆。
但就在她張口的當口,桌子底下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的膝蓋,輕輕按了一下。
陳夜沒有看柳歡,目光一直落在趙遠航身上。
那隻手無聲地傳遞著一個意思:你別動,我來。
柳歡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的身體重新靠回了椅背,但眼神依舊冰冷地鎖著趙遠航。
陳夜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趙遠航。
「趙律師,你剛才說了不少,我一條一條回你。」
陳夜的語氣很平,平到幾乎沒有起伏。
「第一,你說老魏只能管後勤。」
「那我問你,去年十一月你名下那個建工合同糾紛的判決書,主文里漏寫了違約金計算方式。」
「是誰在最後關頭幫你協調法官補正裁定的?」
趙遠航的表情猛地一僵。
「是老魏。」
陳夜繼續說道。
「去年年底你那個大客戶的法務總監換人,新來的對接方對你們團隊提了一堆無理要求。」
「是誰出面請人家吃了頓飯,把關係重新捋順的?」
「也是老魏。」
趙遠航的嘴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話。
「你說他只能管後勤?」
陳夜的目光變得銳利。
「你這麼多年在君誠平安地待著,有一半的功勞是老魏在背後幫你擦屁股。」
「你不感恩也就算了,當著全所的面踩人家。」
「趙律師,你的教養呢?」
會議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用咳嗽掩蓋過去。
趙遠航的臉漲得通紅。
「陳律師,你別轉移話題。」
「我質疑的是你有沒有資格把關整個律所。」
「你來君誠還不到五年!」
陳夜站起身。
「趙律師,你執業二十三年,對吧?」
「你給大家算算,這二十三年裡你獨立主辦過幾個標的超過一千萬的案子?」
趙遠航被問住了。
「我幫你數。」
陳夜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二十三年,三個平均七年多才摸到一次。」
陳夜收回手指。
「我來君誠不到五年,經我手的千萬級案子四個。」
「你來告訴我,你憑什麼質疑我的業務能力?」
趙遠航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
陳夜沒給他機會。
「至於你暗示的那些有的沒的。」
陳夜的語氣驟然變冷。
「我送你一句話。」
「以你現在的業務量和客戶質量,在君誠是'被養著'的那個。」
「你連自己靠誰養活的都沒搞清楚,就敢在這兒拍桌子叫板?」
這一句話的殺傷力,堪比當庭宣判。
趙遠航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沒人替他說話。
因為陳夜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趙遠航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他猛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不敢再看陳夜。
柳歡端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
但桌子下面,她的腳尖輕輕碰了陳夜的小腿,這是她表達滿意的方式。
陳夜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還有誰有問題?」
他的聲音很輕,但整間會議室沒有一個人吭聲。
幾秒鐘的沉默後,柳歡拍了拍桌面。
「沒有異議的話,就按剛才說的辦。」
「散會。」
合伙人們陸續起身離場,路過陳夜身邊時都客客氣氣地點頭致意。
趙遠航走在最後,背影狼狽。
老魏長呼出一口氣,走到陳夜身邊。
「陳律師,今天多謝你。」
陳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有搞不定的事直接找我,別跟他們客氣。」
老魏連連點頭,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會議室里只剩下柳歡和陳夜兩個人。
柳歡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陳夜。
「差點沒忍住。」
她輕聲說。
陳夜走到她身邊,低頭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孕婦不能動氣,這種小角色我隨手就收拾了。」
柳歡哼了一聲,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陳夜扶著柳歡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君誠律所的權力交接,就這麼板上釘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