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攤開的一刻,秦可馨的臉色倏然變了。
那不是一份普通協議。
最上面是一份股權轉讓意向書,受讓方寫著陳夜的名字,標的公司是秦氏集團旗下的一家投資平台。
後面附著資產清單。
京城三環內一套大平層,南海一處海景別墅,港城一間寫字樓半層產權。
還有一筆海外信託受益權。
金額後面那串零,連秦可馨看了都覺得刺眼。
霍少霆站在桌邊,臉上重新有了笑意。
他很享受這一刻。剛才在車裡被陳夜壓了一頭,他憋得難受。
現在,錢擺上來了,這才是京城資本圈最熟悉的打法。
你有本事,可以。
你有骨氣,也可以。
但當一個普通人面前擺著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時,所謂骨氣還能剩多少,就很有意思了。
秦遠山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他沒有催,只是靜靜的看著陳夜。
看這個新城來的年輕律師,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會不會眼神發飄,會不會呼吸亂,會不會手伸過去。
陳夜垂眼看著文件。
股權,房產,現金流,海外信託。
秦遠山給得很大方,大方到近乎侮辱。
因為這份文件的最後一頁,還有一條附加條款。
陳夜自願結束與秦可馨的一切私人關係,並承諾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聯繫秦可馨。
違約金十倍,陳夜看到這裡,笑了。
很輕的一聲,秦可馨卻被這聲笑刺得心口發疼。
她猛地站起來,伸手就要去搶那些文件。
「爸,你瘋了嗎?你把我當什麼?一件可以買斷的貨?」
秦遠山抬眼看她。
「坐下。」
「我不坐!」
秦可馨眼圈發紅,聲音帶著顫,「你以前管我,我忍了。你要我回京城,我也能跟你吵。可你現在拿錢買他離開我,你把我這幾年所有選擇都踩在地上了!」
霍少霆適時開口:「可馨,秦伯父也是為你好。陳律師確實優秀,但婚姻和感情不是只看一時衝動。你將來要接秦氏,身邊的人必須乾淨。」
秦可馨猛地轉頭看他。
「你閉嘴。」
霍少霆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秒。
秦可馨盯著他,眼神冷得讓人發寒。
「我爸怎麼管我,是我們秦家的事。你坐在這裡,是客人。別把自己當主人。」
霍少霆的臉色難看了。
秦遠山把茶盞放下,杯底碰到桌面,聲音不大,卻讓包廂安靜下來。
「少霆,你先出去。」
霍少霆一怔。
「秦伯父?」
秦遠山看都沒看他。
「出去。」
這兩個字落下,霍少霆再也說不出話。
他極有涵養地朝秦遠山欠了欠身,只在轉身經過陳夜時,眼底掠過一抹化不開的陰寒,隨後離開了包廂。
門關上後,包廂里只剩三個人。
秦遠山抬手指了指秦可馨。
「你也出去。」
秦可馨立刻拒絕:「我不出去。」
「我有話單獨跟他說。」
「你想說什麼,當著我的面說。」
秦遠山看著女兒,半晌沒有說話。
那目光里有怒,也有疲憊。
「可馨。」
他的聲音緩了些,「爸不會賣你。」
秦可馨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秦遠山繼續說:「我今天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不是為了羞辱你。我要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你為了他跟我翻臉。」
陳夜這時開口了。
「可馨,你先出去。」
秦可馨猛地看向他。
「陳夜!」
陳夜把那份協議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他抬頭看她,語氣平靜。
「你爸有些話,確實不適合你聽。」
秦可馨的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
她不怕秦遠山發火,也不怕霍少霆挑釁。
她怕陳夜被逼到無路可走。
她更怕陳夜為了護她,自己把所有難堪吞下去。
陳夜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在門口等我。」
秦可馨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抓起包,轉身走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秦遠山靠在椅背上,臉上的怒意慢慢收住。
他拿起那份協議,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你剛才為什麼不接?」
陳夜說:「太少。」
秦遠山眼神一冷。
陳夜卻笑了笑。
「秦叔別誤會,我說的不是錢少,是這份協議能買到的東西太少。」
秦遠山盯著他。
陳夜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坐得更穩。
「它能買走一個貪財的人,買不走我跟可馨這一路走過來的經歷。」
「倉庫那一晚,她被綁在椅子上,手腕磨出血的時候,這些房子救不了她。」
「她站在醫院病房裡,頂著您的壓力說要留下時,這筆信託也替不了她開口。」
「所以我不簽。」
秦遠山的臉色沒有變。
可他看陳夜的眼神,終於認真了幾分。
「漂亮。」
他淡淡說,「話說得漂亮。」
陳夜沒有反駁。
秦遠山將協議隨手扔在一邊。
「那我換個問題。」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你說你喜歡可馨。」
陳夜看著他。
秦遠山一字一句地問:「你身邊那麼多女人,怎麼辦?」
包廂里的空氣沉了下來,陳夜沒有立刻開口。
秦遠山冷笑了一聲。
「別告訴我沒有。」
「柳歡,君誠律所真正的老闆。」
「張靈溪,你那個助理。」
「安然,你徒弟。」
「還有林家那對姐妹。」
「江語嫣,還有你那個正在京城的大舞蹈家前妻蘇傾影。」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桌面上的氣氛就更壓一分。
「陳夜,你在新城怎麼玩,我管不著。男人年輕,有點本事,身邊女人多,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秦遠山的眼神驟然鋒利。
「但我的女兒,不可能和其他女人共享一個男人。」
陳夜沉默。
秦遠山盯著他,聲音更冷。
「你要是只想玩,我現在就把你從京城扔出去。」
「你要是想娶她,就把你身邊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斷乾淨。」
「錢,我可以給。平台,我也可以給。你想做紅圈所,我能幫你鋪路。你想進資本圈,我能讓你少奮鬥二十年。」
「但你要拿我女兒當其中一個選擇,陳夜,你還不配。」
最後三個字落下,秦遠山的手掌壓在桌面上。
那不是虛張聲勢。
他年輕時從底層殺進京城資本圈,靠的不是好脾氣。
他見過背叛,也做過虧心事。
秦可馨的母親去世後,他有很多年沒睡過一個整覺。
有些錯,他自己犯過。
所以他更不允許女兒再走那條路。
陳夜看著秦遠山,他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
從他踏進京城那一刻起,這一刀遲早要落下來。
他可以在商業話題上反打霍少霆,可以在飯桌上拆穿秦霍聯姻的局。
可面對秦遠山這個問題,他不能靠嘴皮子糊弄過去。
「秦叔。」
陳夜開口。
「我不想騙您。」
秦遠山的眼神更冷了。
陳夜說:「我身邊確實不止可馨一個女人。」
「她知道一部分,但未必知道全部。」
「我也清楚,這件事對她不公平。」
秦遠山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你倒誠實。」
陳夜點頭。
「因為我今天要是撒謊,您只會更瞧不起我。」
秦遠山盯著他,沒說話。
陳夜繼續道:「我不會在您面前說什麼馬上斷乾淨。那種話說出來,您不會信,我自己也嫌假。」
秦遠山的手指停住。
陳夜這句話,倒是讓他有了點意外。
很多男人到了這種場合,第一反應一定是賭咒發誓。
先把眼前關過了再說。
陳夜沒有。
這讓秦遠山更加煩躁,因為這種人最難處理。
不要臉的人好辦,貪錢的人更好辦。
偏偏陳夜有能力,有膽子,還有幾分坦蕩。
秦遠山緩緩開口:「那你想怎麼樣?」
陳夜說:「我會給可馨選擇權。」
秦遠山臉色一沉。
「選擇權?你把難題丟給我女兒?」
陳夜搖頭。
「我不會逼她留下,也不會用任何東西綁她。如果她哪天覺得這段關係讓她受委屈,她要走,我不攔。」
秦遠山猛地拍桌。
「混帳!」
桌上的酒杯震了一下。
「你這叫負責?你這叫把退路說得好聽!」
陳夜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您說得對。」
秦遠山愣住,陳夜的聲音依然平穩。
「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一句負責能蓋過去的,我沒有資格要求您接受。」
「但我也不會因為您一句話,就把可馨推開。」
秦遠山怒極反笑。
「你憑什麼?」
陳夜抬手,將那份股權轉讓意向書推遠。
「憑我今天敢坐在這裡聽您罵。」
「憑我沒拿您的錢。」
「憑可馨遇到危險時,我會去。」
「憑以後有人想動她,不管對方姓霍,姓秦,還是京城哪家我都會擋在前面。」
秦遠山的眼神壓下來。
「擋?你拿什麼擋?拿你新城那點人脈?拿君誠律所那點家底?」
陳夜說:「拿我能拿出來的一切。」
秦遠山的怒火在這一刻頂到了喉嚨口。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秦可馨的母親也曾坐在他對面,問過一句差不多的話。
「你身邊那麼多人,我算什麼?」
那時候的秦遠山比現在的陳夜更年輕,也更狂。
他沒答好。後來再想答,人已經不在了。
秦遠山閉了閉眼,又睜開。
「陳夜,我不想聽熱血話。」
他從桌下又抽出一份文件,扔到陳夜面前。
「這裡面是霍家給秦氏的新項目方案。」
陳夜打開,第一頁就是新能源產業基金架構。
再往後,是秦霍兩家共同出資的條款。
秦遠山說:「霍家為什麼急著跟秦家聯姻,你應該看得出來。」
陳夜翻了幾頁,眼神漸漸冷下來。
秦遠山指著文件。
「霍家去年在東南亞那筆併購,確實埋了雷。你在車上說的那幾個點,我也知道。」
「他們現在需要秦氏集團的錢和牌照,幫他們把海外窟窿填上。」
「所以霍少霆要娶可馨。」
陳夜抬起頭。
秦遠山說:「我為什麼沒直接拒絕?因為秦氏這幾年也到了轉型關口,新能源和跨境物流是我們必須吃下的賽道。霍家手裡有資源,有批文,有京城那幾位的關係。」
「這不是小孩子談戀愛。」
「這是兩家幾百億的利益。」
他頓了頓。
「你現在坐在這裡,說要擋在可馨前面。好,我給你機會。」
陳夜合上文件。
「什麼機會?」
秦遠山看著他。
「三天後,秦霍兩家的項目評審會。」
「你以外部法律顧問的身份參加。」
「如果你能當場證明霍家的方案有重大合規風險,讓我有足夠理由終止聯姻推進,我就暫時不逼可馨回京。」
陳夜問:「只是暫時?」
秦遠山冷聲道:「你還想一步登天?」
陳夜笑了。
「行,暫時就暫時。」
秦遠山盯著他。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評審會不是今晚這張飯桌。到場的有秦氏董事會,有霍家核心層,還有基金方代表。」
「你要是說錯一句,霍家會把你撕了。」
「你要是拿不出證據,我會親手送可馨回秦家老宅,從此不許她再去新城。」
陳夜把文件收攏,放到自己面前。
「資料我帶走。」
秦遠山看著他,半晌後按下桌邊的呼叫鈴。
秘書很快進門。
「給他備一份完整副本。」
秘書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秦遠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夜色壓在玻璃外。
「陳夜。」
「嗯。」
「我女兒不是獎品。」
陳夜看著他的背影。
「我知道。」
秦遠山沒有回頭。
「你要是贏了,只能證明你有資格繼續站在她身邊。」
「你要是輸了,今晚那份協議還有效。」
陳夜起身,拿起文件。
「那您讓人把金額改大點。」
秦遠山轉過頭,眼神冷厲。
陳夜淡淡一笑。
「畢竟我這個人,胃口已經被您養起來了。」
秦遠山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滾。」
陳夜拿著文件走向門口。
拉開門時,秦可馨就站在外面,她的眼睛紅著。
陳夜看著她。
「走吧。」
秦可馨立刻抓住他的手。
「他說什麼了?」
陳夜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
「給我布置了作業。」
秦可馨一愣。
陳夜說:「三天後,考試。」
包廂里,秦遠山隔著半開的門看著兩人離開。
秘書站在旁邊,小聲問:「秦董,真讓他參加評審會?」
秦遠山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霍家想用我女兒填坑,總得有人把坑挖開給董事會看。」
秘書遲疑道:「那陳律師要是真做到了呢?」
秦遠山沉默片刻。
「那就說明,可馨眼光還沒差到家。」
走廊盡頭,霍少霆站在陰影里,看著陳夜和秦可馨並肩離開。
他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
上面是一條剛發出去的消息。
「評審會名單加一個人,陳夜。」
很快,對面回復。
「明白,讓他在京城永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