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的京城透著股乾冷的寒意。
陳夜推開秦家老宅厚重的木門,冷風迎面撲來。
秦可馨縮了縮脖子,把風衣領子立了起來。
陳夜極其自然地抬起右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角碎發別到耳後。
又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秦可馨轉頭看他,眼底的緊張情緒褪去大半。
兩人沒有驚動老宅里的任何人,步行穿過兩條幽靜的胡同。
後海邊上的老茶館很快出現在視野里。
木質招牌有些年頭了,漆皮斑駁。
七點二十五分,他們踩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踏上茶館二樓。
二樓最裡面的包間門虛掩著。
陳夜推門而入,圓桌旁坐著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布對襟褂子的中年女人。
女人頭髮用一根木簪盤得規規矩矩。
顴骨略高,法令紋極深,長著一張常年不苟言笑、極其刻薄冷硬的臉。
這便是林姨。
聽到動靜,林姨掀起眼皮,目光越過秦可馨直直刺向陳夜。
審視的意味毫不掩飾。
陳夜迎著她的目光走過去,替秦可馨拉開椅子。
自己也大方落座。
「林姨。」
秦可馨輕聲叫了一句。
林姨冷淡地應了一聲,將面前的紫砂茶杯推到一邊。
「新城來的陳律師,聞名不如見面。」
林姨的聲音很乾癟,帶著砂紙摩擦的質感。
陳夜不卑不亢地看著她。
「林姨叫我陳夜就行。」
林姨冷笑一聲,從旁邊的布包里抽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客套話免了,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們喝茶。」
她把信封重重拍在桌面上。
「這裡面是你要的東西。」
陳夜伸手拿過信封,繞開纏繞的棉線,抽出裡面的幾張複印件。
紙張質量很差,字跡有些模糊,但核心條款和簽名清晰可見。
陳夜快速掃過上面的英文和印尼文。
秦可馨湊過來看,上面赫然是霍啟川控制的公司與印尼本地財閥簽署的代持協議。
陳夜把複印件鋪在桌面上,指尖點在落款日期上。
「去年八月簽的代持。」
陳夜語氣平穩,「十月份霍家海外主體變更,把這筆爛帳包進了新能源基金里。」
林姨看著陳夜的眼睛,眼底的冷厲少了幾分。
「你腦子轉得確實快。」
林姨乾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份代持協議原件在印尼人手裡,這是我當年留的複印件。」
「霍家砸了三千萬美金封口費,才把印尼那邊穩住。」
「只要這份東西出現在明天的評審會上,霍家的百億併購案就會因為合規問題直接爆雷。」
陳夜收攏複印件,重新裝回信封。
「有了這個,羅明遠和周瑩那邊的口供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秦可馨看著信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壓在她心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
只要證明霍家項目有毒,秦遠山就絕對不會拿秦氏的錢去填坑。
聯姻自然不攻自破。
「林姨,謝謝您。」
秦可馨眼眶泛紅。
林姨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包間裡安靜下來。外面的叫賣聲隔著木窗格傳進來,顯得屋裡格外空蕩。
林姨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陳夜身上。
這一次,她眼裡的刻薄和防備卸下大半,露出極度疲憊且柔軟的情緒。
「陳夜,你能護得住她嗎?」
林姨突然開口。
陳夜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
「能。」
林姨盯著他看了好久,終於慘澹地笑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秦可馨,乾癟的眼眶裡泛起水光。
「可馨,你媽要是能活到今天,看到你身邊有這麼個人,該多好。」
秦可馨渾身一僵,眼淚涌了上來。
林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
「你媽走那天,秦遠山在外面陪別的女人。」
「她拉著我的手,連呼吸都費勁,卻硬是不肯閉眼。」
林姨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跟我說,她這輩子嫁給秦遠山,輸得一塌糊塗。」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秦家是個吃人的地方,秦遠山眼裡只有利益沒有親情。」
「她怕你以後也被當成換錢的物件送出去。」
秦可馨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林姨站起身,走到秦可馨身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動作輕柔得和她刻薄的外表完全不符。
「你媽臨走前最後一句遺言,是說她最遺憾的事。」
「她遺憾沒能看到你找到一個真心愛你的依靠。」
「遺憾沒能看到有人替你擋住所有風雨。」
這句話擊碎了秦可馨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趴在桌子上,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
這些年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父親的冷漠,習慣了家族的算計。
但在母親的遺言面前,她所有的偽裝全部崩塌。
她只是一個渴望被保護、渴望親情的委屈女孩。
林姨紅著眼眶,拍了拍秦可馨的肩膀。
然後她看向陳夜,語氣極其鄭重。
「陳夜,我把她交給你了。」
「你要是敢辜負她,我這把老骨頭拼了命也不會放過你。」
陳夜站起身,直視林姨的眼睛。
「您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不讓可馨受一點委屈。」
林姨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拿起桌上的布包,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樓梯上嘎吱嘎吱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包間裡只剩下秦可馨壓抑不住的痛哭聲。
她哭得渾身發抖,手指緊緊抓著桌布。
陳夜走到她身邊,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
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陳夜抬起雙臂,連帶著她顫抖的肩膀,將她按進自己懷裡。
他的左臂雖還有些僵硬,但右臂穩穩發力,透著絕對的掌控感。
強硬地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自己的氣息里。
秦可馨順勢靠在他懷裡,雙手緊緊揪住他腰間的襯衫。
眼淚很快打濕了陳夜的衣襟。
陳夜一言不發,右手一下一下輕撫她的後背。
他的懷抱溫熱隔絕了老茶館外的寒風,也隔絕了京城所有權謀算計。
秦可馨在這一刻終於明白,自己再也不用一個人在黑夜裡硬抗了。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利益交換的世界裡,陳夜就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足足哭了半個小時,秦可馨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她從陳夜懷裡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厲害。
陳夜拿起桌上的紙巾,動作粗魯卻不失溫柔地給她擦眼淚。
「哭夠了?」
陳夜問。
秦可馨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
「把你衣服弄髒了。」
陳夜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皺巴巴濕漉漉的一片。
「這件襯衫算是工傷,回新城你得賠我一件。」
秦可馨被他這句不要臉的話逗得破涕為笑。
她伸手在陳夜腰上掐了一把。
陳夜順勢握住她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吧,證據拿到了,該去辦正事了。」
正說著,陳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條簡訊。
「材料已發至指定郵箱,我爸診所的封條今天早上撤了。」
陳夜把手機推到秦可馨面前。
「周瑩那邊的原始盡調材料也到了。」
秦可馨看了一眼簡訊,心跳驟然加快。
「也就是說,羅明遠隱瞞重大合規風險的證據確鑿了。」
陳夜點點頭。
「現在我們手裡有林姨的代持協議,有周瑩的原始盡調。」
「只要再把羅明遠那條線打穿,霍家的局就成了死局。」
兩人走出老茶館,一輛黑色邁巴赫已經停在胡同口。
那是秦可馨的私人座駕。司機見他們出來,立刻拉開后座車門。
陳夜護著秦可馨坐進去。
「回公司總部大廈。」
秦可馨吩咐司機,車子平穩地駛入主幹道。
秦可馨拿過陳夜手裡的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那份代持協議。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調出周瑩發來的原始盡調郵件。
兩份文件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羅明遠今天上午九點會去秦氏總部。」
秦可馨看著屏幕。
「十點有個內部溝通會,主題是評審會材料預審。」
「他肯定會趁這個機會,把霍家方案里所有可能暴雷的細節全部抹掉。」
陳夜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抹掉也沒用,帳面上的兩千八百萬美元平不掉。」
「霍家只能用虛增資產的方式把這筆錢做平。」
秦可馨點頭。
「所以霍少霆才急著促成兩百億的新能源基金。」
「只要秦氏的錢打進基金帳戶,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用這筆錢去填印尼的窟窿。」
陳夜轉頭看向秦可馨。
「羅明遠的兒子在英國留學的費用,你查得怎麼樣了?」
秦可馨調出另一份資料。
「查清了。」
「羅明遠公開年薪稅後不到五百萬。」
「但他兒子在英國住的是肯辛頓區的豪宅,開的是阿斯頓馬丁。」
「帳戶里每個月都有固定的大額英鎊匯入。」
秦可馨把平板遞給陳夜。
「匯款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
陳夜掃了一眼離岸公司的名字,冷笑出聲。
「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大概率是霍少霆身邊的人。」
秦可馨咬著牙。
「羅明遠吃裡扒外,拿秦氏的錢去給霍家當墊腳石。」
陳夜把平板扔在座椅上。
「今天上午的預審會,就是他的死期。」
邁巴赫停在秦氏總部大廈樓下。
這棟位於京城CBD核心區的摩天大樓,彰顯著秦氏集團的雄厚財力。
陳夜和秦可馨推門下車。
大堂里的保安和前台看到秦可馨,立刻低頭問好。
「大小姐。」
秦可馨恢復了高冷御姐的做派。
她踩著高跟鞋,氣場全開地走向專屬電梯。
陳夜落後半步,跟在她身邊。
兩人走進電梯,直奔四十八樓的高管會議室。
會議室的隔音玻璃門緊閉著。
裡面傳來羅明遠高談闊論的聲音。
「霍家這份方案我連夜帶團隊過了一遍。」
「合規流程挑不出毛病,利潤測算甚至做了保守下調。」
「我建議三天後的評審會上,投資部全票通過,別耽誤了集團轉型的進度。」
秦可馨站在門外,聽著裡面顛倒黑白的話,氣極反笑。
陳夜沒有廢話,直接伸手推開會議室的大門。
砰的一聲悶響,會議室里十幾個高管同時轉頭看過來。
坐在主位上的羅明遠臉色一變。
他看著突然出現的秦可馨和陳夜,眼底閃過慌亂。
「大小姐?您怎麼來了?」
羅明遠強裝鎮定地站起身。
秦可馨踩著高跟鞋走進會議室。
她把手裡的牛皮紙袋狠狠砸在會議桌上。
「我再不來,秦氏就要被你賣給霍家了!」
這句話擲地有聲,整個會議室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