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審判庭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運作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主審法官翻看了一下面前的案卷材料,抬頭看向雙方席位。
「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環節結束。」
「現在進入最後陳述階段。」
法官的目光轉向被告席。
「被告方,有什麼最後要陳述的?」
劉建明癱坐在椅子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他把面前亂七八糟的票據胡亂塞進公文包里,拉鏈拉得嘩嘩作響。
「法官,我方沒有補充陳述。」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王冉弟弟涉嫌洗錢的雷已經被陳夜引爆了,他今天要是再多說半句包庇的話,連自己的律師執照都得搭進去。
至於王冉的死活,他已經顧不上了。
王冉聽到律師都不管她了,慌亂地去扯劉建明的袖子。
「劉律師,你說話啊!」
「你收了我那麼多代理費,你不能不管我啊!」
劉建明用力甩開她的手,把臉撇向一邊,連看都不看她。
王冉只能轉頭看向法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法官大人,我真的知道錯了。」
「求求你們別讓我淨身出戶,我以後去哪住啊?」
「好歹給我留點錢,那三個孩子還小,總得吃飯吧?」
旁聽席上的大媽們直接聽樂了。
「這時候想起來孩子要吃飯了?」
「拿著老公的血汗錢去打水光針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孩子吃什麼?」
「趕緊判吧,多看她一眼我都覺得辣眼睛。」
主審法官敲了敲法槌,制止了旁聽席的議論。
「原告方,請做最後陳述。」
張靈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裡的訴狀。
她剛準備開口重申君誠律所的全部訴訟請求,坐在旁邊的蘇辰突然舉起了手。
「法官大人。」
蘇辰的聲音很沙啞,帶著常年吸入工地粉塵的粗糙感。
「我能自己說幾句嗎?」
法官點了點頭。
「原告可以自行陳述。」
張靈溪看了陳夜一眼,陳夜用左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示意她坐下。
蘇辰站直了身體。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袖口的地方已經磨破了邊。
粗糙的雙手交疊在身前,指關節上全是常年乾重體力活留下的老繭和裂口。
他沒有看對面的王冉,也沒有看法官。
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桌子上的那份DNA鑑定報告。
「我十五歲就跟著同村的人出去打工了。」
蘇辰開了口,語速很慢。
「沒讀過什麼書,也沒什麼本事。」
「在工地上搬磚、和水泥、扎鋼筋,別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我都干。」
「因為我知道,我得攢錢娶媳婦,得成家立業。」
法庭里很安靜,只有蘇辰沙啞的聲音在迴蕩。
「八年前,經人介紹,我認識了王冉。」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命好,能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是我修來的福氣。」
「結婚那天,我當著全村人的面發誓,一定會對她好,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蘇辰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
「結婚第二個月,她就懷孕了。」
「我高興啊,我覺得自己是個男人了,要當爹了。」
「為了多賺點奶粉錢,我主動申請去最苦的隧道工地,那裡包吃住,一個月能多拿兩千塊錢。」
「每天在地下干十幾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連鼻孔里都是黑泥。」
「可是每次下工,只要能接到她的電話,聽見她說孩子今天又踢她了。」
「我就覺得,多累都值。」
蘇辰的雙手在桌面上微微發著抖。
「大女兒出生的時候,我連夜坐了三十個小時的硬座火車趕回來。」
「在醫院走廊里,護士把孩子抱給我看。」
「那么小的一團,閉著眼睛,小手抓著我的手指頭。」
「我當時就哭了,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命根子。」
「我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
旁聽席上的幾個大媽已經開始拿紙巾抹眼淚了。
安然坐在陳夜旁邊,眼圈也紅了,低著頭抽了抽鼻子。
蘇辰停頓片刻,粗糙的手指摳著桌面,繼續往下說。
「後來,二女兒出生,三女兒出生。」
「我媽六十多歲的人了,為了幫我帶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衣服、做飯、餵奶。」
「村里人都說,我媽那幾年老得特別快,頭髮全白了。」
「為了省錢給孩子買進口奶粉,我媽去街上撿紙殼子、撿礦泉水瓶。」
「一個礦泉水瓶賣一毛錢,她硬生生攢出了幾萬塊錢,全貼補給了這個家。」
蘇辰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
被告席上的王冉終於受不了這種煎熬,把頭埋進了臂彎里。
「我總覺得對不起我媽,也對不起王冉,我常年不在家,不能陪她們。」
「所以我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轉回去。」
「只要王冉開口,哪怕我去借高利貸,我也給她湊齊。」
他轉過頭,終於看向了被告席上的王冉。
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洞。
「可是我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一份DNA鑑定報告,換來了三個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孩子。」
「換來了我媽被活活氣出腦溢血,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里戴著呼吸機。」
王冉避開了蘇辰的目光,縮在椅子裡不敢出聲。
蘇辰轉回身,仰起頭看著高高在上的法徽。
「陳律師和張律師幫我算了一筆帳。」
「說我可以要回那六十二萬,還可以讓她淨身出戶,賠償精神損失。」
蘇辰停頓了一下,粗糙的手掌猛地抹了一把臉。
「法官大人。」
「賠償,我可以一分不要。」
這句話一出,整個法庭頓時一片譁然。
張靈溪猛地轉頭看向蘇辰,滿臉震驚。
劉建明原本灰暗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狂喜的光亮。
旁聽席上的大媽們急得直拍大腿。
「小伙子你傻啊!」
「那是你的血汗錢,憑什麼不要啊!」
主審法官也擰起眉頭,嚴肅地提醒。
「原告,你清楚放棄訴訟請求的法律後果嗎?」
蘇辰點了點頭,態度出奇的平靜。
「我清楚。」
「那六十二萬,就當是我給那三個孩子買的口糧錢。」
「雖然她們不是我親生的,但她們叫了我八年的爸爸。」
「每次我過年回家,她們會跑過來抱我的腿,會把口袋裡捂熱的糖留給我吃。」
蘇辰的眼淚終於砸在了桌面上。
「大人造的孽,孩子是無辜的。」
「我八年的青春,我受的那些累,我母親這八年的辛勞和委屈。」
「我都可以不計較。」
蘇辰轉過身,直直地盯著王冉,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我什麼都不要了,房子、錢,我統統不要了。」
「我只求一句真話。」
蘇辰的聲音在法庭里迴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悲涼。
「王冉,你今天當著法官的面,當著直播間那麼多人的面,你告訴我。」
「這三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你讓她們知道自己是誰!」
「你別讓她們背著私生子的罵名,連自己的親爹是誰都不知道!」
全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議論,沒有喧譁,只有蘇辰壓抑的抽泣聲。
旁聽席上,安然已經哭出了聲,拿紙巾死死捂著臉。
那些原本還在義憤填膺的大媽們,此刻也都紅著眼眶,默默地擦眼淚。
直播間裡的四百多萬網友,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隨後,滿屏的彈幕全部變成了同一種聲音。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這男人太苦了,太善良了,這時候還想著孩子無辜。」
「王冉你還是個人嗎?你把真相說出來啊!」
「把生父找出來!讓他承擔撫養費!」
王冉坐在被告席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她似乎也被蘇辰的話觸動了。
但她依然死死咬著嘴唇,不肯透漏半個字。
她心裡清楚,一旦供出那個人,她在村里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陳夜坐在旁聽席前排,一直保持著那個隨意的坐姿。
但他左手把玩簽字筆的動作,停了下來。
萬寶龍簽字筆在指間頓住。
他看著原告席上那個脊背佝僂、滿臉淚水的男人。
陳夜在這個圈子裡見慣了為了爭奪財產撕破臉的夫妻,見慣了為了幾萬塊撫養費互相推諉的父母。
對他而言,法律往往只是用來計算利益最大化的工具。
他可以遊刃有餘地周旋在柳歡、秦可馨、蘇傾影之間,可以為了買下城南大莊園去瘋狂演苦肉計。
但此刻,面對蘇辰這個一無所有的農民工。
陳夜眼底那層常年帶著算計的冰冷,被狠狠地敲碎了一角。
一個被欺騙了八年,被榨乾了血汗錢,老母親還在重症監護室里掙扎的男人。
在贏下官司的最後一刻,居然願意放棄所有的賠償。
只為了讓那三個叫過他爸爸的孩子,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
這種近乎愚蠢的善良,在陳夜的邏輯里根本不成立,卻又該死地讓人動容。
陳夜把萬寶龍簽字筆插回西裝口袋。
他用左手撐著擋板,緩緩站了起來。
張靈溪立刻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陳夜越過擋板,徑直走到了原告席旁邊。
他伸出左手,重重地拍了拍蘇辰的肩膀。
蘇辰轉過頭,滿臉淚水地看著陳夜。
「陳律師,對不起,我辜負了你們的努力。」
「但我真的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陳夜沒有責怪他,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蘇辰。
「蘇辰,你是個好父親。」
「雖然她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但你配得上這聲爸爸。」
陳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法庭。
他轉過身,看向高高在上的法官,收起了所有的溫和。
「法官。」
「作為原告的代理律師,我尊重我當事人的個人意願。」
「但我拒絕撤回任何訴訟請求。」
蘇辰愣住了。
張靈溪也愣住了。
劉建明剛要露出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陳夜單手撐著桌面,右臂上厚重的紗布依然顯眼,目光卻像刀子一樣掃過被告席。
「法律,是用來保護好人的,不是用來縱容惡人的。」
「我當事人願意放棄賠償,那是他的善良。」
「但被告的欺詐行為,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
「這六十二萬,是原告一磚一瓦搬出來的血汗錢,是原告母親撿破爛攢出來的養老錢。」
「原告可以不要。」
「但被告,必須吐出來!」
陳夜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不僅要吐出來。」
「我方還要申請法庭,依法強制調取被告的通訊記錄和行動軌跡。」
「就算被告今天在法庭上裝聾作啞,我也要把那個躲在背後的男人揪出來。」
「他不僅要承擔這三個孩子未來的撫養費。」
「還要為他破壞他人婚姻家庭的行為,付出代價!」
陳夜的話音剛落,直播間裡的彈幕直接炸了。
「陳律師威武!」
「說得好!老實人的善良不能被當成軟弱的籌碼!」
「必須查到底!把那個縮頭烏龜揪出來!」
主審法官看著陳夜,微微點了點頭。
「原告代理人的意見,法庭已記錄在案。」
法官拿起法槌,重重地敲響。
「本案案情複雜,涉及追加被告及調查取證。」
「合議庭決定,休庭。」
「待法庭依職權調取相關證據後,擇日開庭。」
「退庭!」
法官起身離開,法警上前打開了法庭的側門。
王冉癱在椅子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徹底成了一灘爛泥。
劉建明胡亂抓起公文包,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從後門溜了。
蘇辰站在原地,看著陳夜,嘴唇顫抖著。
「陳律師,謝謝你。」
陳夜用左手幫蘇辰整理了一下翻卷的舊夾克衣領。
「不用謝我,去醫院照顧你母親吧。」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
陳夜轉過頭,看向正在收拾案卷的張靈溪和安然。
「走吧,回律所。」
「今天這事,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