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衣帽間裡,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圖紙翻動的沙沙聲。
秦可馨踩著高跟鞋,挑剔地指著圖紙上的酒窖恆溫系統。
「這走線太醜了,而且機組為什麼不是原裝進口的?」
「我那幾瓶羅曼尼康帝要是溫度不對壞了,你賠得起嗎?」
陳夜站在她身後,左手撐著下巴,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心裡卻早就急得冒火了。
二樓理療室里的蘇傾影還在等冰塊。
那女人腳踝腫著,要是等急了自己跑出來,撞上秦可馨,那場面他連想都不敢想。
陳夜湊過去,順著秦可馨的手指看了看圖紙。
「大小姐說得對,這機組確實配不上你的酒。」
「車裡還有一份備用的高級機組方案,我去給你拿上來對比一下。」
秦可馨頭都沒抬,擺了擺手。
「快去快回,這三樓空蕩蕩的,我一個人待著沒意思。」
陳夜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出三樓。
走到樓梯拐角,他立刻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沖向一樓廚房。
打開醫用冰箱,抓起兩個冰袋,用毛巾一裹。
他連氣都沒喘勻,又轉身往二樓跑。
只要把冰袋送進去,穩住蘇傾影,今晚的局就能繼續盤活。
陳夜手裡攥著冰袋,剛走到二樓走廊的拐角。
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走廊盡頭,那扇他原本關得嚴嚴實實的德國進口隔音門,此刻正半開著。
秦可馨穿著那身酒紅色的風衣,正站在理療室門口。
陳夜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
完了。
這姑奶奶怎麼跑下來了?
秦可馨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陳夜,你跑哪去了?」
「這二樓門怎麼沒鎖?你不是說噴了高濃度除甲醛藥水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理療室的門。
陳夜連阻止都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秦可馨走了進去。
理療室里,蘇傾影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按摩床上。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陳夜站在走廊里,手裡的冰袋往外滲著水,滴在地板上。
他已經在腦子裡推演了一百種火星撞地球的慘烈畫面。
秦可馨發飆砸東西,蘇傾影冷嘲熱諷直接走人。
他連怎麼下跪求饒的台詞都想好了。
陳夜硬著頭皮走進理療室,準備迎接狂風暴雨。
「那個……你們聽我解釋。」
結果,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秦可馨愣了幾秒後,快步走到按摩床邊。
「傾影姐?你怎麼在這兒?」
她的目光落在蘇傾影紅腫的腳踝上,語氣里滿是驚訝。
「你這腳怎麼弄的?腫得這麼厲害!」
蘇傾影也有些發懵,看了看秦可馨,又看了看門口的陳夜。
「我舞團今天提前收工,就過來看看二樓的排練室。」
「剛才下樓梯沒踩穩,舊傷復發了。」
秦可馨直接把那個限量版鉑金包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湊近看了看蘇傾影的腳踝,滿臉不贊同。
「你這也太不小心了,跳舞的人腳踝多重要啊。」
「陳夜呢?他死哪去了,不知道給你拿點冰塊敷一下嗎?」
陳夜默默地舉起手裡的冰袋,走上前去。
「冰塊拿來了。」
秦可馨一把奪過冰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拿個冰塊去了一世紀,你這腿是用來看的嗎?」
她轉頭看向蘇傾影,動作十分輕柔地把冰袋敷在紅腫處。
「忍著點啊,剛敷上去有點涼。」
蘇傾影被冰得瑟縮了一下,但還是沖秦可馨笑了笑。
「謝謝你啊,可馨。」
陳夜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劇情走向完全不對啊。
長白山那幾天,這倆女人不是還互相看不順眼嗎?
怎麼現在一副姐妹情深、互相心疼的模樣?
陳夜暗自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早就被冷汗濕透了。
不管怎麼說,沒打起來就是萬幸。
他剛準備順杆爬,說幾句場面話把這事圓過去。
蘇傾影突然抬起頭,目光幽幽地看向陳夜。
「可馨,你剛才說,陳夜告訴你二樓在噴高濃度除甲醛藥水?」
秦可馨敷冰袋的動作停住了。
她直起身子,眼神逐漸變得危險起來。
「對啊,他在三樓樓梯口攔著我,死活不讓我下來。」
「說二樓全是有毒氣體,吸一口能折壽十年。」
秦可馨轉頭看向蘇傾影。
「那他怎麼跟你說的?」
蘇傾影冷笑了一聲,伸手撥弄了一下腿上的薄毯。
「他跟我說,這棟莊園到處都是灰,根本沒有別人。」
「還說怕甲醛味沒散乾淨,熏著我的嗓子。」
兩女對視了一眼。
長白山積攢下來的那點塑料姐妹情,在這一刻達到了空前的默契。
陳夜心裡的警鈴大作。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乾笑了兩聲。
「那什麼,這都是誤會。」
「我這不是怕你們倆撞見,互相覺得尷尬嗎?」
秦可馨雙手抱胸,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尷尬?我們有什麼好尷尬的?」
「陳大律師,你這算盤打得挺響啊。」
「把我安排在三樓,把傾影安排在二樓。」
「樓上樓下,互不干涉,你這是打算在這莊園裡開後宮呢?」
蘇傾影坐在按摩床上,雙手撐著邊緣,語氣更冷。
「你右手包得那麼嚴實,左手抱我上樓的力氣倒是挺大。」
「剛才去樓下拿冰塊,跑得比誰都快。」
「陳夜,你這手傷,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陳夜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
「當然是真的!法庭上那麼多人看著呢。」
秦可馨步步緊逼,直接走到陳夜面前。
「是嗎?那我剛才在走廊喊你的時候,你怎麼左手拿冰袋,右手還去推門了?」
陳夜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倆女人核對口供的速度這麼快。
蘇傾影直接把腿上的冰袋拿下來,扔在旁邊的托盤裡。
「陳夜,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這棟莊園,除了我和可馨,你還打算安排誰住進來?」
秦可馨接上話茬,眼神犀利。
「一樓那個帶陽光房的主臥,是留給誰的?」
「別跟我說是給你自己住的,你那點品味,選不出那種母嬰級別的環保漆。」
陳夜只覺得喉嚨發乾。
一樓住著懷孕的柳歡,這事要是現在抖出來,這莊園今晚就得被拆了。
他強作鎮定,大腦飛速運轉尋找對策。
「一樓那是客房,準備留給我媽以後來新城住的。」
「老人家年紀大了,聞不得一點異味,所以我才用了最好的環保材料。」
秦可馨冷哼了一聲。
「你媽?你以前不是說你家裡人都在外地,幾年都不來一次嗎?」
蘇傾影也跟著補刀。
「客房需要裝那麼大的孕婦床嗎?」
「我剛才在樓下可是看得很清楚,那床的尺寸和護欄,根本不是給老人用的。」
陳夜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蘇傾影這丫頭平時看著清冷,觀察力怎麼這麼敏銳!
他用完好的左手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轉移話題。
「行了,大晚上的,咱們別糾結這些細節了。」
「傾影這腳還傷著呢,得趕緊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可馨,三樓的圖紙咱們明天再看,我先送傾影去醫院。」
秦可馨一把拽住陳夜的衣領,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少來這套轉移視線!」
「今天不說清楚,你哪兒也別想去。」
蘇傾影也從按摩床上站了起來,雖然單腳著地,但氣勢絲毫不弱。
「沒錯,陳夜,你把我們當傻子耍呢?」
「兩頭騙,兩頭哄,你這端水大師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陳夜被秦可馨拽著衣領,被迫低著頭。
他看著面前兩個同仇敵愾的女人,心裡叫苦不迭。
原本以為能在莊園裡享受齊人之福,現在倒好,直接變成了三堂會審。
秦可馨伸出手指,戳著陳夜的胸口。
「我告訴你,陳夜。」
「三樓的酒窖我不裝了,這破莊園我也不住了。」
「你愛給誰住給誰住去!」
蘇傾影也跟著表態。
「二樓的排練室我也用不起。」
「陳大律師還是留著給你那些紅顏知己跳舞看吧。」
兩女說完,竟然十分默契地轉身就要走。
陳夜這下是真的慌了。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砸了那麼多錢,好不容易才把這倆人哄進莊園。
要是今晚讓她們走出這個門,以後再想弄進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他顧不上偽裝,直接伸出那隻包著厚厚紗布的右手,一把拉住了秦可馨的手腕。
左手則迅速攬住了蘇傾影的腰,防止她單腳站立不穩摔倒。
「別走!」
秦可馨被拉住手腕,轉頭看了一眼陳夜的右手。
「你不是右手殘廢了嗎?抓我抓得這麼緊?」
蘇傾影被攬住腰,也掙扎了一下。
「放開我,少動手動腳的。」
陳夜死皮賴臉地把兩人拉回來,語氣軟了下來。
「我錯了,我承認,我確實有私心。」
「我就是想讓你們都住進來,大家熱熱鬧鬧的不好嗎?」
秦可馨氣笑了。
「熱鬧?你當這是菜市場呢?」
「陳夜,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封建思想?」
蘇傾影看著陳夜那副無賴的樣子,也是一陣無語。
「你真覺得,我們倆能和平共處在同一棟房子裡?」
陳夜看著兩人的態度似乎有了些許鬆動,立刻順杆往上爬。
「怎麼不能?」
「你們剛才不是相處得挺好嗎?可馨還給你敷冰袋呢。」
「這說明你們倆有緣分,天生就適合做姐妹。」
秦可馨翻了個白眼,甩開陳夜的手。
「誰跟她是姐妹。」
「我那是看她腳腫得可憐,出於人道主義關懷。」
蘇傾影也別過臉去,語氣傲嬌。
「我也不需要你的關懷。」
陳夜見狀,知道今晚這局算是勉強穩住了。
只要沒直接甩門走人,就還有搶救的餘地。
他重新拿起冰袋,走到蘇傾影面前,按著她坐回按摩床。
「行行行,不是姐妹,是鄰居總行了吧。」
「遠親不如近鄰,大家住在一棟樓里,有個照應多好。」
秦可馨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陳夜獻殷勤。
「陳夜,你別高興得太早。」
「這事兒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