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剛在新城市檢察院把主控官趙廷的「法理外殼」砸了個粉碎。
刑事那邊剛下完絆子,民事這邊的索賠立刻跟上,這幫人想玩雙線絞殺。
調解室里沒開窗,李彪老婆坐在對面,手腕上晃著幾個分量十足的金鐲子,正拿著紙巾乾嚎。
劣質香水味熏得安然直皺眉頭。
坐在她旁邊的,是新城市民事訴訟圈出了名的老油條,錢伯光。
這人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保溫杯里泡著胖大海,正慢條斯理地翻著厚厚的清單。
「喪葬費八萬,死亡賠償金一百一十二萬,被扶養人生活費三十萬。」
錢伯光抿了一口茶水,吐出茶葉沫子。
「加上精神損害撫慰金三十萬。」
「總計一百八十萬。陳律師,我們是嚴格按照新城市上一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算的,一分錢都沒多要。」
陳夜吊著包著厚紗布的右手,左手隨意地把那份起訴狀撥到一邊,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錢大律師,這算盤打得我在走廊都聽見了。怎麼,黑社會現在流行走法律途徑搶銀行了?」
錢伯光呵呵一笑,也不生氣,用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油汗。
「陳律師,這話就不中聽了。李彪當晚去幹什麼,那是刑事法庭要管的事。再說了,趙廷檢察官不是已經定性為民事糾紛引發的意外了嗎?」
安然氣得胸口一陣起伏,忍不住拍了桌子。
「李彪大半夜帶著十一個人,開著破碎機砸門!這叫非法侵入住宅,是涉黑暴力行為!你們有什麼臉來要錢?」
李彪老婆一聽,立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安然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小丫頭片子放屁!我老公就是去談條件的,是那個姓王的小畜生發瘋拿刀殺人!」
「殺人償命!你們今天不把這買命錢掏出來,我就去你們律所門口喝農藥!」
女人尖銳的嗓音震得人耳膜生疼。旁邊的調解員不僅沒制止,反而端著保溫杯看向陳夜,不咸不淡地勸了一句。
「陳律師啊,家屬情緒激動可以理解。畢竟人死在你們當事人手裡,這事兒鬧大了對王剛也沒好處嘛。」
調解員拉偏架的意思,就差寫在臉上了。
錢伯光擺了擺手,示意女人安靜,他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陳律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王剛現在被關在看守所,面臨故意傷害致死的指控,十年起步。」
「只要你們把這一百八十萬賠了,我代表家屬,當場給你們簽一份《刑事諒解書》。」
錢伯光敲了敲桌子,眼神透著拿捏一切的精明。
「有了這份諒解書,你去跟趙廷談防衛過當或者緩刑,才有的聊。不拿錢,王剛就得在裡面把牢底坐穿。」
「在咱們這片土地上,死者為大生命權至高無上。這錢,他王家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掏。」
安然被這套天衣無縫的強盜邏輯堵得直哆嗦,求助般地看向陳夜。
這就是陽謀。拿捏住王剛父母救子心切的軟肋,逼他們承認自己理虧。
一旦賠了錢,就等於在法理上認了罪,到時候正當防衛的辯護就是個笑話。
陳夜靠在椅子上,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用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錢律師,你的如意算盤漏算了一條法條。」
陳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錢伯光。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一條,因正當防衛造成損害的,不承擔民事責任。」
「回去告訴李彪那些所謂的家屬。」
「他們不僅拿不到一分錢賠償,我還要向經偵實名舉報李彪生前涉嫌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追繳他的全部非法所得。」
陳夜用左手拿起那份調解書,當著錢伯光的面,「嘶啦」一聲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想要錢?咱們庭審現場見。」
說完,陳夜轉身就走。安然趕緊抱起公文包,小跑著跟了出去。
背後傳來李彪老婆砸杯子和破口大罵的聲音,陳夜連頭都沒回。
離開法院。天空陰沉沉的,飄著牛毛細雨。
王剛的老父母正蹲在法院門口的花壇邊。
老頭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服,滿是泥點子,顯然是剛從哪個工地幹完零活趕過來的。
看到陳夜出來,老兩口趕緊迎了上去,眼神里透著令人心酸的卑微和期盼。
「陳律師……法院怎麼說?」老頭顫抖著手,遞過來一根幾毛錢的散花煙。
陳夜沒接,只是看著老人家那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
「對方要一百八十萬。」安然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眼眶已經紅了。
王剛母親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滿是積水的地上。
她沒有大喊大叫,只是捂著臉,發出壓抑在喉嚨里的嗚咽。
老頭紅著眼眶,哆嗦著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塑料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
他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零鈔,和兩張皺磨得發白的銀行卡。
「陳律師……我們去借了印子錢,把親戚都磕頭借遍了,一共湊了五十萬。」
老頭把那個布包雙手捧著,舉到陳夜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您幫我們求求情,把錢給他們。」
「只要能判我兒子輕一點,不死……我們老兩口就是去賣血、去撿垃圾,慢慢還給他們也認了。」
面對這種被逼到絕路的老百姓,講那些高深的法理顯得多麼蒼白。
他們不懂什麼叫正當防衛,只知道不給錢,兒子就要償命。
陳夜蹲下身,用左手把老太太從泥水裡扶了起來。
他看著老頭手裡那個浸著汗水的布包,眼神深邃而冷硬。
「大叔,把錢收好。」
陳夜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我接這個案子,不是為了看你們賣血的。」
「只要我陳夜站在辯護席上一天。」
「他們就別想從你們身上拿走一分錢。」
安撫好老兩口,幫他們叫了輛車離開後,陳夜坐進了自己的黑色轎車裡。
安然坐在副駕駛,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老公,這案子太難了。錢伯光拿刑事諒解書當籌碼,趙廷死咬著防衛過當,我們全程被壓著打。」
陳夜單手發動車子,熟練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滑入雨幕。
陳夜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地安排任務。
「今晚你把錢伯光過去十年的判例全都過一遍,找出他利用刑事諒解書敲詐勒索的習慣性漏洞,明天我要用。」
安然可憐巴巴地揪著安全帶,聲音瞬間夾了起來,透著甜膩的嬌嗔。
「老公……那麼多卷宗,我一個人在家裡看,害怕……」
她轉過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陳夜。
「你今晚……能不能來我家給我輔導一下?」
陳夜瞥了她一眼。
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今晚的時間表:柳歡安胎不需要陪,蘇傾影腳傷不能動,秦可馨那裡暫時不需要自己。
今晚確實是個空檔。
「晚上九點,我過去。」
安然瞬間破涕為笑,臉頰泛起兩抹紅暈,剛才的絕望和害怕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