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整個新城市仿佛被一層壓抑的鉛雲籠罩,雨還沒下,空氣里已經透著沉悶的腥味。
陳夜的汽車駛入君誠律所樓下的廣場,就被眼前烏煙瘴氣的景象擋住了去路。
律所一樓的玻璃大門上,被人用紅漆潑了兩個巨大的「殺」字。警戒線外,圍著黑壓壓幾十號人。
十幾個舉著環形補光燈的網紅像嗅到腐肉的鬣狗,正對著鏡頭瘋狂嘶吼。
「家人們!這裡就是君誠律所!那個收黑錢幫殺人犯洗地的無良律師陳夜,就在這裡上班!」
「死者家屬孤兒寡母多可憐啊,他們居然還要逼死人家!大家點點關注,今天我帶頭衝鋒,替天行道!」
車廂內,安然緊張地看了一眼後視鏡:「老公,要不走地下車庫的內部電梯?」
「不用。」陳夜推開車門。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簡的純黑高定西裝,右手依舊包著白色紗布。
下車的瞬間,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硬生生逼得前排幾個網紅往後退了半步。
隨即,閃光燈和鏡頭幾乎懟到了距離陳夜臉頰不足半米的地方。
「陳律師!請問你為了錢幫殺人犯辯護,良心不會痛嗎?」
「死者老婆都在法院門口下跪暈倒了,你們還不肯賠錢,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尖銳的質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唾沫星子亂飛。
陳夜沒有躲閃,也沒有動怒。
他甚至連正眼都沒看那些鏡頭,只是微微偏過頭,對著早已等在門口、臉色鐵青的張靈溪開了口,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談論天氣。
「這個距離,夠得上尋釁滋事和侵犯隱私了。」
「把這幾家MCN機構的底牌全給我掀出來。發函給平台,哪家敢給他們推流,連平台一起起訴。」
陳夜單手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誰要是敢跨進警戒線一步,不用阻攔,直接報警抓人按黑惡勢力衝擊辦公場所報案。」
說完,他無視了瞬間鴉雀無聲的人群,徑直走進了律所大門。
張靈溪冷冷地掃了外面一眼,吩咐安保隊長死守大門,隨即快步跟上陳夜,反鎖了辦公室的門。
外面的喧鬧被極致的隔音玻璃瞬間切斷,但辦公室里的空氣依舊緊繃。
「陳律師,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張靈溪倒了一杯濃縮黑咖啡遞給陳夜,眼底有著熬夜後的紅血絲,「咱們律所的三部內線電話從昨晚凌晨開始就被打爆了,全是用呼死你軟體搞的。
前台兩個小姑娘嚇得不敢來上班,錢伯光那邊買的水軍已經把輿論徹底煽動起來了。」
陳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平靜如水。
「讓他跳。爬得越高,明天在法庭上摔得才越粉身碎骨。」陳夜放下杯子,「昨晚讓你們查的東西,有底了嗎?」
張靈溪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沒有封皮的牛皮紙袋,扔在辦公桌上。
「安然昨晚連夜摸了李彪名下的空殼公司流水,發現資金全被抽空了。我順著她給的線索,砸了點錢,找了道上幾個放水的蛇頭,把底全抄出來了。」
張靈溪的聲音透著一絲狠厲:「李彪這人是個爛賭鬼,常年混跡在澳市。他死前半年,在外面至少欠了三百萬的高利貸。
而且,他還用強拆公司的名義,在西陵區非法集資了五十萬。」
陳夜翻看著那些按滿紅手印的借條複印件,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冷笑。
「好,非常好。」
「李彪那個老婆拼了命地要一百八十萬,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孤兒寡母的下半輩子。」
陳夜靠在皮椅上,眼神戲謔,「她是被催債的逼得走投無路了,想拿王剛父母的血汗錢去填窟窿。」
張靈溪點點頭:「我已經按照您的思路,匿名把李彪老婆正在向法院索賠巨款的消息,放給了那些道上的債主。
估計最遲今晚,那些高利貸就會提著油漆桶堵死她家的大門。」
「釜底抽薪。」陳夜撣了撣紙袋,「錢伯光想拿輿論壓我,我就讓他嘗嘗後院起火的滋味。」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安然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她眼下塗了厚厚的遮瑕,走路的姿勢隱隱有些發飄,顯然是昨晚被陳夜折騰得不輕。
但看到陳夜,她還是強打起精神,甚至刻意挺了挺傲人的胸脯,眼神裡帶著一絲求表揚的嬌媚。
「老師,乾粉滅火器的鑑定報告拿到了。」
安然無視了張靈溪冷冷的目光,走到陳夜身邊,把一份蓋著紅公章的司法鑑定書輕輕推過去,聲音不自覺地帶了點夾子音:「按照您昨晚……『手把手』教我的思路,我盯了化工廠一上午,做了密閉空間模擬。」
她刻意咬重了「手把手」三個字,惹得張靈溪在一旁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十五平米的房間內,連續噴灑三罐八公斤裝的乾粉。空氣中的粉塵濃度不僅會讓人瞬間致盲,還會引發急性呼吸道痙攣。」
安然越說越激動,困意一掃而空,「在這種極端物理環境下,王剛根本不可能具備理智判斷對方意圖的能力!」
「這份報告,足以把趙廷那個所謂的沒有致命行兇意圖的偽命題,砸個稀巴爛!」
陳夜左手拿起鑑定報告,手指輕輕彈了彈紙面,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悅耳。
「子彈上滿膛了。」
陳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那些還在像跳樑小丑一樣蹦躂的網紅。
「安然,去通知王剛的父母。明天出庭,把家裡最破、最舊的衣服穿上。不要洗臉,不要梳頭。」
陳夜的聲音透著徹骨的冷酷,「他們不是喜歡賣慘嗎?我們就讓全國幾百萬網友看看,什麼才是真正被逼上絕路的弱者。」
「張靈溪,你負責對接法院,技術上必須確保明天的全網直播信號暢通無阻,絕對不能被掐斷。」
陳夜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兩個女人。
「明天,我要讓趙廷和錢伯光,在幾百萬人面前,把他們吃進去的人血饅頭,連皮帶骨地吐出來。」
下午五點。
新城市的天空終於下起了暴雨,狂風裹挾著雨水砸在君誠律所的玻璃幕牆上。
會議室里,陳夜正在做最後的庭審推演。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控辯雙方的邏輯鏈條。左邊,是公訴人趙廷的「防衛過當」與「十二份現場證人口供」。
右邊,是錢伯光的「生命權天價索賠」。
陳夜拿起紅色的記號筆,用左手在兩條邏輯鏈的交匯處,極其乾脆地畫了一個血紅的叉號。
「明天上午九點,西陵區中級法院第一審判庭。」
「這是君誠今年最硬的一場仗。打贏了,王剛無罪釋放我們一戰封神。
打輸了,王剛家破人亡,君誠的招牌也會被樓下那幫人砸爛。」
安然咽了口唾沫,緊張得手心直冒汗,下意識地絞緊了手指。
張靈溪則挺直了脊背,高冷的臉龐上閃爍著極強的戰意:「陳律師,證據鏈已經全部閉環,我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