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市西陵區中級法院門前,陰雲密布。
連日的暴雨讓空氣里透著沉悶的腥潮味。
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平穩地駛入法院廣場,穩穩停在寬闊的台階下方。
四周早就拉起了警戒線,外圍擠著黑壓壓的媒體記者,還有幾十個舉著手機、打著環形補光燈開直播的網紅,場面一片喧雜。
車門推開,陳夜率先走下車。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純黑高定西裝,原本用來吊著右手的厚重紗布,換成了更為精緻的黑色醫用懸吊帶。
他神色平淡,左手隨意地扣上西裝外套的一粒紐扣,抬眼掃視了一圈周圍喧鬧的人群。
緊跟在後面下車的是張靈溪和安然。
張靈溪一身幹練的深灰色職業套裝,手裡提著沉甸甸的黑色密碼公文包。
安然今天收起了平時的嬌媚作風,穿著標準的黑色律師袍,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緊緊跟在陳夜身側。
最後下車的是王剛的父母。
兩位老人聽從了陳夜昨晚的囑咐,穿著家裡最破、起球褪色的舊外套。褲腿上還沾著泥巴,頭髮花白且凌亂。
他們拘謹地縮著脖子,眼神里滿是面對這種大場面的惶恐與無助。
這幅畫面順著無數個直播鏡頭,直接傳遍了全網。
沒有刻意賣慘,只是把底層老百姓真實的絕境赤裸裸地擺在了大眾面前。
好幾個網紅嗅到了流量的味道,舉著補光燈就想往前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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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師!請問面對孤兒寡母的索賠,你們有勝算嗎?」
「死者家屬要求賠償一百八十萬,你們真的打算一毛不拔嗎!」
陳夜連眼皮都沒抬。
他單手插在西裝褲兜里,邁著沉穩的步子直接走上法院的台階。
幾名法警迅速上前,將試圖越線的媒體強行擋在外面。
安然落後半步,低聲對陳夜匯報:「老師,錢伯光那邊買的水軍,現在還在各大直播間裡帶節奏,說我們是冷血訟棍。」
陳夜冷笑了一聲。
「讓他們帶。爬得越高,一會摔下來的時候,骨頭斷裂的聲音才好聽。」
上午九點整,第一審判庭內座無虛席。
全網同步開啟的庭審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咚!」
法官坐在審判長席位上,敲下法槌,沉悶的聲響宣告庭審正式開始。
作為主控公訴人的趙廷坐在公訴席上,面容冷硬。他打開面前的起訴書,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被告人王剛,在面對民事糾紛引發的肢體衝突時,未能保持克制。其持刀反擊的行為,造成被害人李彪當場死亡。
檢方認為,王剛的反擊手段已明顯超過制止不法侵害的必要限度,構成防衛過當。應以故意傷害致死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原告席上,錢伯光立刻站起身予以附和。
「我代表死者家屬,完全同意公訴人的意見。王剛的殘忍行為,導致死者家屬失去了家裡的頂樑柱。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
被告席上的王剛穿著看守所的黃馬甲,雙手戴著手銬。
聽到一百八十萬這個數字,他眼眶瞬間充血,雙手死死握緊了前方的木質欄杆。
陳夜坐在辯護席上,神色未變。
他偏了偏頭,給了張靈溪一個眼神。張靈溪會意,立刻打開公文包,將準備好的材料分門別類擺在桌面上。
法官看向辯護席:「辯護人是否對控方指控有異議?」
陳夜用左手拉過麥克風,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有異議。我方認為,王剛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且不應當承擔任何刑事以及民事責任。」
趙廷冷哼了一聲,直接拋出了檢方準備好的核心證據。
「審判長,控方提交第一組證據,這是法醫出具的死者李彪屍檢報告。」
書記員將鑑定報告的複印件分發給法庭各方。
趙廷指著手中的文件,加重了語氣:「報告的創角和創道分析顯示,李彪胸部的致命刀傷,精準避開了肋軟骨間隙,刀刃直接刺穿心臟壁。
這種精準、極深的刺入角度,充分證明了被告人王剛在反擊時,根本不是盲目揮舞,而是使用了遠超必要限度的極端暴力!」
緊接著,趙廷又拿出一疊厚厚的卷宗。
「控方提交第二組證據,這是案發現場另外十二名同行人員的補充筆錄。
根據這十二人的口供描述,案發當晚他們只是去進行正常的溝通勸離。
手裡的鐵棍是用於測量房屋面積的工具,案發現場的門是年久失修自然倒塌的。」
趙廷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直逼對面的陳夜。
「被害人李彪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要殺害王剛及其父母的意圖。在沒有致命威脅的情況下,王剛卻一刀斃命,這就是典型的防衛過當!」
直播間的彈幕隨之快速滾動,不少不明真相的網民被趙廷的邏輯帶偏,開始發彈幕指責王剛下手太黑。
錢伯光坐在旁邊,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用杯蓋擋住嘴角看好戲的笑容。
法庭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夜身上。
陳夜靠在皮椅上,左手拿起那厚厚一疊口供複印件,在桌面上隨意地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公訴人提交的這十二份口供,簡直是法學界的奇蹟。」
陳夜將口供遞給旁邊的安然。
安然立刻起身,熟練地操作電腦,把十二份口供的關鍵段落同屏展示在法庭的大屏幕上。
「大家可以看看屏幕上的文字。」陳夜單手點著桌面,引導全場的視線,「十二個不同年齡、不同文化程度的成年男性,在分別隔離問詢的情況下,他們對於案發過程的描述,不僅用詞完全一樣,連錯別字和標點符號都分毫不差。」
陳夜的目光如刀般射向趙廷。
「作為控方,拿這種高度同質化、連傻子都能看出來是提前串過供的污染證據上庭。公訴人,你履行過最基本的證據審查義務嗎?」
趙廷臉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被戳中痛處的難堪,但依然硬撐著反擊:「辯護人,這十二人對同一事件的記憶存在共性,在法理上是可以解釋的。
你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當時有行兇意圖,推測不能代替事實!」
「好,那我們就只談事實。」
陳夜轉頭示意張靈溪。張靈溪站起身,向法庭提交了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司法鑑定報告。
「審判長,這是辯方提交的現場物理環境鑑定報告。」
陳夜拿起報告,語氣冷冽如冰。
「案發時間是凌晨三點,十幾個壯漢砸破了被告人家裡的防盜門。
破門之後,他們向只有十五平米的密閉客廳內,連續噴灑了三罐八公斤裝的乾粉滅火器!」
陳夜的語速開始加快,步步緊逼。
「公訴人剛才說,那是正常溝通?凌晨三點砸爛別人的門,往屋裡噴射足以導致人急性呼吸道痙攣和瞬間致盲的高濃度乾粉,這叫溝通勸離?」
「啪!」
陳夜單手將鑑定報告重重拍在桌面上。
「這就是正在進行的、極其嚴重的暴力不法侵害!在那種粉塵爆表、無法呼吸、視線完全受阻的絕境下。
你要求一個為了保護父母的普通老百姓,去精準判斷那十幾個暴徒到底有沒有致命意圖?」
陳夜字字如錘,砸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刑法里有一個基礎概念,叫『期待可能性』!在那種極端窒息、致盲的物理環境下。
法律絕不能期待一個普通人擁有機器般的理智去控制反擊力度!公訴人,你這是在用上帝視角,強人所難!」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騷動,不少人開始交頭接耳,連連點頭。
直播間裡的風向瞬間倒戈,密密麻麻的彈幕全在刷「大半夜砸門噴滅火器,換誰都會拼命」。
趙廷深知如果順著陳夜的邏輯走,控方所謂的「沒有致命威脅」就會全面崩盤。他咬緊後槽牙,直接拍桌而起。
「辯護人,你不要在這裡煽動情緒!」
趙廷挺直腰板,指著被告席上的王剛,拋出了他準備已久的底牌。
「無論物理環境多麼惡劣,刑法上的法益衡量原則不可逾越!李彪死了,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而王剛的父母,事後經過法醫鑑定,僅僅只有幾處輕微的皮膚擦傷!」
趙廷的聲音震耳欲聾,試圖用道德的重量壓垮辯方。
「用一條人命,去換幾處輕微擦傷。這就是你口中的正當防衛嗎?法律保護住宅權,但絕對不允許任何人,以私刑的方式去剝奪他人的生命權!」
這句占據了絕對道德制高點的話,讓整個法庭陷入了死寂。
王剛的父母在下面聽得臉色慘白。兩位老人顫抖著雙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似乎已經被那條「人命」壓彎了脊樑。
安然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轉頭看向陳夜。張靈溪也微微握緊了手中的鋼筆,記錄的手停在了半空。
公訴方用結果正義和生命權的至高無上,構築了一道看似無法逾越的鐵壁。
陳夜坐在辯護席上,左手指尖靈巧地轉動著一支黑色水筆。
面對趙廷的雷霆回擊,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他看著對面的趙廷和強忍笑意的錢伯光,眼神里透出一種獵人看待死物的冰冷。
生命權?孤兒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