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停下左手裡轉動的黑色水筆,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輕嗤。
這聲冷笑在安靜的審判庭里被麥克風放大,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公訴人,法條背得不錯。」陳夜身體微微前傾,左臂手肘隨意地搭在桌面上,「但你把基本的常識,忘在你的辦公室里了。」
趙廷臉色發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辯護人!請注意你的言辭,法庭上不容許人身攻擊!」
審判長敲擊法槌,沉聲開口:「辯護人,請圍繞案件事實進行法理辯論,控制情緒。」
陳夜根本沒有理會警告,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滿臉絕望的王剛,目光再度鎖定趙廷。
「你說李彪是一條人命,這我不反駁。但你用事後法醫鑑定出來的輕微擦傷,去倒推案發當時的危險程度,這就是純粹的強盜邏輯。」
陳夜的聲音在法庭上迴蕩,吐字清晰,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凌晨三點,十幾個拿著鐵棍的壯漢砸爛了普通老百姓的防盜門。十五平米的屋子裡,全都是能讓人瞬間致盲、呼吸道痙攣的高濃度乾粉。」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境裡,你要求一個為了保護父母的兒子放下刀?」
陳夜挑起眉毛,語氣里的譏諷毫不掩飾。
「你要他去問問那十幾個破門而入的暴徒,請問你們是要打殘我,還是僅僅給我留幾處輕微擦傷?」
旁聽席上有人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法警立刻上前維持秩序。
此時的全國庭審直播間裡,早已經吵翻了天。
趙廷剛才那番「人命換輕傷」的言論,被錢伯光買好的水軍大量截取,直接推上了各大短視頻平台的熱搜,輿論開始全面撕裂。
「人死為大懂不懂?陳夜就是個為了錢沒有底線的無良訟棍!」
「人家只受了輕傷,憑什麼要人家的命?防衛過當沒跑了!」
「樓上的聖母,祝你家今晚也被十幾個壯漢破門!」
「換你在那種全都是乾粉的屋子裡,早尿褲子了!」
兩派網友的對罵讓直播間的熱度直線飆升,在線人數突破了三百萬。
原告席上的錢伯光看著手機里輿論發酵的走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時機到了。
他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審判長,既然辯護人一再強調當時的極端環境,那我們就談談現實問題。」
錢伯光舉起手裡的文件,面向法官和旁聽席,語氣悲愴。
「我手裡拿的,是一份刑事諒解書。死者家屬現在就等在法院門外,孤兒寡母以淚洗面,連後續的生存都成了問題。」
「只要被告方願意支付一百八十萬的民事賠償,原告方願意當庭簽署諒解書,請求法庭從輕判罰。」
這招極其陰險歹毒。
刑事上用防衛過當施壓,輿論上用孤兒寡母賣慘,民事上直接獅子大開口要錢。
四面大網同時朝著辯護席上的陳夜罩了下來。
王剛的父母聽到這裡,情緒徹底繃不住了。
穿著破舊外套的老母親癱軟在旁聽席的座位上,雙手死死抓著前排的椅背,眼淚混著濁涕往下掉。
「我們賠錢……我們砸鍋賣鐵也賠錢!法官大人,求求你們放過我兒子吧!」
悽厲的哭喊聲傳遍了整個法庭,透著底層人最真實的絕望。
安然坐在陳夜身邊,看著手機上被網友人肉出的律所地址和鋪天蓋地的謾罵,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扯了扯陳夜西裝的下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老師,網暴徹底失控了,錢伯光這是在拿輿論逼宮。
張律師放給高利貸的消息怎麼還沒起效?要不咱們先把李彪涉黑的底牌掀了?再被他這麼帶節奏,咱們所的招牌就真砸了!」
陳夜偏過頭,看了一眼安然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他左手隨意地把自己的西裝下擺從安然手裡抽了出來。
另一側的張靈溪連眼皮都沒抬,鋼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
「急什麼?讓子彈再飛一會。」陳夜語氣平淡,重新把麥克風拉到自己面前。
「原告律師,把你手裡那張廢紙收起來。」
全場譁然。
錢伯光臉上的悲憫僵住了,他沒料到陳夜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態度居然還能這麼囂張。
「辯護人!你這是在拿當事人的自由做賭注!」趙廷立刻抓住機會發難,「你明知防衛過當的定性在法理上存在爭議,還拒絕賠償換取諒解,這是對當事人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為!」
陳夜冷眼看著趙廷。
「我方拒絕調解,拒絕賠償,一分錢都不會給。」
「一百八十萬?你們連一百八十塊都拿不到。」
陳夜指著錢伯光手裡的諒解書,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李彪根本不是去正常溝通的普通居民。他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涉黑團伙僱傭人員!」
「他死在半夜入戶作惡的路上,這叫咎由自取。法律從來不會要求受害者,去為施暴者的意外傷亡買單!」
趙廷厲聲反駁:「你這是毫無根據的污衊!檢方提交的十二份現場證人口供,已經清清楚楚地證明,他們當晚絕對沒有行兇意圖!
你企圖用陰謀論來掩蓋被告人故意殺人的事實,證據呢?」
陳夜笑了。
「審判長,公訴人既然對這十二份高度雷同的口供深信不疑。」陳夜轉頭看向法官,眼神冷冽如刀,「那我方申請當庭播放一段視頻證據。
讓全國網友看看,這十二個沒有行兇意圖的無辜群眾,案發當晚到底在幹什麼。」
法官點頭准許:「准許播放。」
張靈溪立刻站起身,將準備好的U盤插入庭審系統的電腦接口。
旁聽席和直播間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法庭正上方的大屏幕隨之亮起。
畫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出是案發小區對面樓的俯拍視角。
這是張靈溪連夜跑遍了對面三棟家屬樓,從一位防高空拋物的大爺私人攝像頭裡拷出來的原版錄像。
視頻右上角的時間顯示為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畫面中,兩輛沒有懸掛車牌的黑色麵包車停在王剛家樓下。
車門拉開,十二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魚貫而出。
帶頭的正是死者李彪。
監控雖然沒有聲音,但畫面清晰地拍到,李彪從後備箱裡抽出了一根長達一米的螺紋鋼筋。
其他人紛紛效仿,有人拿棒球棍,有人提著兩罐大號的乾粉滅火器。
李彪揮舞了一下手裡的鋼筋,對著其他人比劃了一個用力下砸的動作。隨後,整個隊伍殺氣騰騰地走進了王剛家。
視頻播放完畢,畫面定格在李彪拎著鋼筋進入家門的背影上。
整個審判庭內死寂無聲。
陳夜單手敲擊著桌面,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公訴人,這就是你說的去正常溝通?」
陳夜的聲音不大,卻在法庭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拿著一米長的螺紋鋼筋去量房屋面積?提著高壓滅火器去講道理?」
趙廷看著大屏幕上的畫面,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那十二份口供,徹底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直播間裡的彈幕風向當場炸裂反轉。
「臥槽!這叫沒有行兇意圖?這他媽是去滅門的吧!」
「拿著鋼筋半夜闖進別人家裡,這要是正當防衛過當,我把這本刑法吃下去!」
「檢方怎麼審查證據的?這種偽證也能拿到法庭上來包庇?」
錢伯光坐在原告席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悄悄把那份諒解書塞回了公文包里。
他知道,民事索賠的底牌在這一刻已經被撕碎了。
趙廷硬撐著站起來,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辯護人,即便他們攜帶了兇器,但案發現場的勘驗結果證實,李彪並沒有使用鋼筋對王剛造成實質性傷害!王剛的反擊依然超越了必要限度!」
陳夜看著還在負隅頑抗的趙廷,眼底透出獵人看待死物般的冰冷。
「實質性傷害?你非要看到王剛一家三口的屍體躺在地上,才承認這是不法侵害嗎?」
陳夜站起身,雖然右手用黑色的醫用懸吊帶掛著,但那一刻的壓迫感,卻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明確規定。」
「對正在進行的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陳夜擲地有聲地背出法條,猶如雷霆萬鈞。
「這就是無限防衛權!」
「當十幾個手持重型鈍器和生化粉塵的暴徒破門而入時,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就已經發生。」
陳夜的目光掃過錢伯光,最終定格在趙廷慘白的臉上。
「法益衡量,不是讓受害者在案發時去思考該用多大的力氣反擊。而是讓施暴者在破門的那一刻,就做好被反殺的覺悟!」
旁聽席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連維持秩序的法警都默契地放慢了制止的動作。
安然看著身邊氣場全開的陳夜,眼底的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痴迷。
張靈溪合上筆記本,嘴角微微上揚。
法官敲下法槌,要求全場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