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重重落下。
「肅靜!」
審判長目光嚴厲地掃過全場,法庭內慢慢安靜下來。
公訴席上的趙廷挺直了脊背,並沒有因為監控視頻的出現而亂了陣腳。
作為新城市檢察院的王牌主控,他有著近乎偏執的法律信仰,並迅速找到了新的切入點。
趙廷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審判長,控方認可辯方提交的監控視頻真實性,但這並不能改變本案防衛過當的本質。」
趙廷翻開面前的卷宗,拿出一份現場勘查報告。
「根據現場勘查和法醫鑑定,李彪等人雖然攜帶了鋼筋和鈍器,但現場並沒有發現他們使用這些工具對王剛及其父母進行致命擊打的痕跡。」
「王剛父母身上的傷情鑑定結果,僅為輕微擦傷,甚至不需要進行醫療介入。」
趙廷看向陳夜,目光銳利如鷹。
「侵害行為確實存在,但並沒有上升到致命暴力的程度。」
「僅僅因為對方手裡拿著工具,被告人就直接動刀,這在法理上站不住腳。」
陳夜靠在椅子上,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
他胸前掛著黑色的醫用懸吊帶,藏在紗布里的右手手指隱蔽地活動了一下,驅散了長時間保持僵硬的酸脹感。
「公訴人,你是不是對非法入侵住宅有什麼誤解?」陳夜的聲音透著一絲嘲弄。
陳夜站起身,左手撐在桌面上,極具壓迫感地傾身向前。
「根據我國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對正在進行的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
陳夜吐字清晰,聲線平穩卻擲地有聲。
「對方不僅持械,而且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住宅,是公民最後的人身安全屏障。」
「被人暴力破門的那一刻,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就已經成立。」
「你要求受害者在自己家裡,等別人把鋼筋砸在腦袋上,確認那是致命暴力之後,才能反擊?」
陳夜挑起眉毛,輕嗤了一聲:「不好意思,死人是沒辦法正當防衛的。」
直播間彈幕瘋狂滾動,熱度直線飆升。
「幹得漂亮!憑什麼要等挨打才能還手?」
「別人拿著鋼筋衝進我家,我管他是不是來嚇唬我的,先干再說!」
「法律不保護躺在棺材裡的受害者!陳律師牛逼!」
趙廷翻到下一頁,咬死底線繼續猛攻。
「辯護人,請不要偷換概念。」
「控方沒有否認防衛權,但防衛權是有邊界的!被告人王剛的反擊,明顯超出了必要限度。」
「現場提取到的兇器,是一把全長二十五厘米的剔骨尖刀。」
「李彪身上唯一的傷口,就是心臟部位的貫穿傷,一刀斃命。」
趙廷語氣陡然加重。
「對方拿的是鈍器,王剛用的是利刃。對方造成的是輕微擦傷,王剛造成的是死亡結果。」
「在手段和結果上,王剛的行為完全打破了法益平衡原則,這已經是防衛過當的典型特徵!」
安然坐在原告席旁,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擔憂地看了一眼陳夜。
公訴人的邏輯非常嚴密,幾乎把防衛過當的法條咬死了。
一旁的張靈溪卻連眼皮都沒抬,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夜看著對面的趙廷,眼底透出獵人看待獵物的冷意。
「法益平衡?」
「公訴人,案發現場不是拳擊擂台,不需要按體重和武器來分級。」
陳夜左手拿起那份乾粉鑑定報告,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方提交的司法鑑定報告寫得很清楚,現場被噴灑了三罐高壓乾粉滅火器。」
「這是一個十五平米的密閉空間。深夜突襲,粉塵漫天,全家人隨時面臨窒息和致盲的危險。」
「當事人的恐懼等級已經拉滿。」
陳夜將報告扔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
「在視線受阻、呼吸困難的絕境下,你讓一個嚇壞了的普通人,在黑暗中精準計算自己出刀的角度和力度?」
「你讓他避開心臟,避開動脈,最好只劃破對方的表皮?」
「這不叫法益平衡,這叫強人所難。」
旁聽席上,王剛母親捂著臉,絕望地哭出聲。
「當時屋裡全都是白煙,我什麼都看不見,就聽見他們在砸東西……」
「我兒子是為了保護我啊……」
法警立刻上前安撫老人的情緒。
趙廷雙手撐在桌面上,寸步不讓,展現出他作為王牌主控的偏執。
「辯護人,法律是理性的!」
「無論當時的情況多麼混亂,死亡結果重大,這是不爭的事實。」
「一條人命沒了,如果不加以追責,會向社會傳遞什麼信號?」
趙廷指著旁聽席,聲音透著維護宏大秩序的狂熱。
「以後只要有人闖進家裡,不管對方有沒有動手,都可以直接把人殺了?」
「法治社會絕不允許私力救濟無限擴大!必須有人對這個死亡結果負責,否則法律的威嚴何在!」
趙廷這一番話,把案件的高度直接拉升到了社會秩序的層面。
直播間裡,部分輿論開始倒向公訴方。
「公訴人說得也有道理,畢竟出人命了,總得有個說法。」
「如果隨便殺人不判刑,以後治安就亂套了。」
陳夜發出一聲冷笑,直接打斷了趙廷的施法。
「法律的威嚴,不是靠犧牲受害者來維護的。」
「防衛是否合法,看的是當時的狀態,而不是事後的結果。」
「公訴人一直拿死亡結果在做文章,這是典型的上帝視角,唯結果論!」
陳夜迎上趙廷的目光,氣場全開。
「事後諸葛亮誰都會當。」
「我們現在坐在寬敞明亮的法庭里,吹著空調,看著現場照片,用上帝視角去分析王剛當時該怎麼做。這公平嗎?」
「案發當時,王剛面對的是十二個手持兇器的暴徒,是漫天致盲的乾粉,是年邁父母的慘叫!」
「他在那個節點上,做出了一個正常人在絕境下都會做出的反應——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陳夜的聲音在法庭內迴蕩,字字誅心。
「刑法設立正當防衛制度的初衷,是為了保護合法權益不受不法侵害。」
「法,不能向不法讓步!」
「如果按照公訴人的邏輯,因為死人了,就要追責。」
「那以後遇到這種事,老百姓是不是只能雙手抱頭,祈禱對方下手輕一點?」
「這才是對法治社會最大的破壞!」
趙廷眼角抽搐,立刻反駁:「控方從未要求受害者放棄反抗!但反抗不能以剝奪生命為首選手段!」
「王剛明明可以呼救,可以報警,可以退避,他卻選擇了最極端的反擊。這是防衛意識向傷害故意的轉化!」
陳夜單手敲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呼救?在乾粉噴射的轟鳴聲里呼救?」
「報警?門都被砸爛了,暴徒已經衝進屋裡,你讓他停下來打個電話?」
「退避?背後就是他年邁的父母,他往哪裡退!」
陳夜盯著趙廷,眼神極具穿透力。
「公訴人,脫離實際環境談法律,就是紙上談兵。」
「你不能把老百姓逼到死角,還要怪他們反抗的姿勢不夠優雅。」
法庭內鴉雀無聲。
控方咬死法理界限和死亡結果,辯方死守現場環境和防衛本質。
沒有廢話連篇,全都是硬碰硬的頂級法律交鋒。
審判長坐在上面,表情凝重,合議庭的另外兩名法官也在低聲交流。
原告席上的錢伯光此時連話都插不上。
他準備的那一肚子道德綁架說辭,在陳夜和趙廷的高端局拉扯麵前,顯得像個跳樑小丑。
直播間的熱度已經突破了五百萬,滿屏幕都是感嘆號。
「太強了,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我看麻了,到底誰對誰錯啊?」
「陳律師說得對!不能用上帝視角去要求受害者!」
法庭上,趙廷再次舉手。
「審判長,控方堅持認為,本案符合防衛過當的全部構成要件。被告人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陳夜也開口,語氣沒有絲毫退讓。
「辯方堅持做無罪辯護。」
「正當防衛就是正當防衛,沒有中間地帶。法律應該給老百姓吃下一顆定心丸,而不是給他們套上一層枷鎖。」
雙方互不相讓,法庭陷入僵局。
審判長看了看時間,庭審已經進行了三個多小時。
「本案案情複雜,控辯雙方爭議較大。」
審判長拿起法槌。
「咚!」
「法庭現在宣布休庭。合議庭將針對雙方辯論焦點進行閉門合議,擇日繼續開庭!」
全體起立。
審判長和兩名法官收拾卷宗,快步走向後方的合議室。
旁聽席上的人群開始有序退場。
趙廷收拾好公訴席上的文件,走到陳夜面前。
他看了一眼陳夜掛著懸吊帶的右手。
「陳律師,你的切入點很刁鑽。但在司法實踐中,死亡結果的權重永遠是第一位的。」
趙廷推了一下眼鏡,語氣篤定:「你贏不了。」
陳夜左手把幾份文件丟給張靈溪。
他抬頭看著趙廷,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趙檢察官,司法實踐是人做出來的。以前沒有判例,不代表以後沒有。」
「今天我不僅要贏。」
「我還要把西陵區強拆案背後的涉黑鏈條,全部連根拔起。」
趙廷眼神一沉,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法庭。
安然湊到陳夜身邊,眼眶發紅。
「老師,法官會怎麼判啊?剛才公訴人咬得太死了,我聽得心都揪起來了。」
張靈溪提著公文包,站在一旁,雖然沒說話,但也安靜地等著陳夜的回答。
陳夜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指尖隱蔽地在右肩的肌肉上按揉了一下,緩解偽裝帶來的酸痛。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今晚怎麼在秦可馨的酒窖和蘇傾影的理療室之間完美周旋。
「慌什麼。」陳夜看著滿臉崇拜的安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