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夜單手打著方向盤,汽車平穩地駛入君誠律所的地下車庫。
掛在胸前的醫用懸吊帶多少有些礙事。
他趁著打轉向燈的功夫,隱蔽地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驅散了長時間不活動的酸脹感。
車後排,張靈溪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語速平穩地匯報。
「陳律師,剛才在法庭上播放完那段監控錄像後,網上的風向已經徹底變了。」
「之前帶節奏的水軍被真實網民壓了下去,輿論開始大面積倒戈,支持王剛正當防衛。」
陳夜把車倒進專屬車位,左手推開擋位。
「這才哪到哪。趙廷是個為了結果可以咬死法條的死腦筋,外部監控只能證明李彪帶了兇器。」
「想要把防衛過當的帽子完全摘掉,還得找到他們進門後正在實施致命侵害的內部鐵證。」
安然坐在後排中間,聞言直接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今天噴了某種帶著甜味的斬男香,下巴幾乎要擱在駕駛座的靠背上,聲音軟糯地在陳夜耳邊吐氣。
「老師,咱們今天在庭上已經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趙廷那張臉黑得都沒法看。」
「您晚上不是說要盯大工程嗎?要不咱們早點下班,我去您家幫您一起盯?」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帶著昨夜翻雲覆雨後恃寵而驕的小心思。
陳夜偏過頭,目光在安然因為前傾而露出的事業線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我晚上的工程,你這小身板可盯不了。」
他收回目光,左手抽離方向盤,語氣瞬間恢復了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你今晚的任務,是把新城分局移交過來的電子物證盤,從頭到尾再過一遍。」
安然臉上的嬌媚僵住了,委屈地癟了癟嘴。
「那個物證盤有幾十個G,我之前已經看過兩遍了,裡面全都是亂七八糟的雜音和無用畫面……」
陳夜沒有接話,直接推開車門。
張靈溪提著公文包下車,推了一下無邊框眼鏡,冷漠地接過話茬,順便把安然那點想邀功偷懶的小心思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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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移交的電子物證里,包含了十二名嫌疑人被收繳的手機數據備份。」
「因為一審被定性為普通糾紛,警方只提取了通訊和轉帳記錄。很多隱蔽文件夾里的視頻,根本沒有作為核心證據審查。」
陳夜讚賞地點了點頭,回頭看了安然一眼。
「聽懂了嗎?李彪是個底層涉黑頭目。干他們這行的,給老闆辦髒事都喜歡留痕邀功。」
「去把他們案發當晚的手機錄像找出來。找不到,今晚就睡在律所。」
說完,陳夜直接走向電梯。
安然咬了咬嘴唇,只能苦哈哈地抱著卷宗跟上,心裡把陳夜這個拔屌無情的資本家罵了一百遍。
晚上八點,君誠律所辦公區。
安然踢掉了腳上的高跟鞋,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邊揉著酸痛的小腿肚,一邊戴著耳機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標著「李彪備用機」的壓縮包里,全是沒有命名的亂碼視頻。
頭兩個小時,裡面全是李彪在KTV左擁右抱、跟狐朋狗友划拳的無聊畫面,看得她眼睛直冒金星。
她煩躁地點開下一個時長只有三十秒的隱藏視頻。
畫面一開始是一片漆黑,伴隨著嘈雜的腳步聲和金屬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聲。
接著,一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亮起。
安然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一凝,連揉腿的動作都停住了。
視頻是李彪自己舉著手機拍的,鏡頭搖晃得很厲害。
畫面里,出現了王剛家自建房那扇被砸得坑坑窪窪的防盜門。
安然立刻按下暫停,把畫面放大,死死盯著右下角的時間戳。
凌晨兩點四十八分。正是案發當時!
她強壓住狂跳的心臟,點擊繼續播放。
畫面里,兩名壯漢拿著大型撬棍,硬生生把門鎖別斷。「砰」的一聲巨響,防盜門被踹開。
接下來的畫面,讓安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李彪帶頭衝進屋裡,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找王剛一家溝通。
「把門給我堵死!」李彪在視頻里嘶吼。
兩名手下立刻轉身,不僅把破爛的防盜門重新推上,還順手把門口的一個實木大鞋櫃搬過來,嚴嚴實實地死死抵在了門後。
整個屋子的唯一出口,被完全封死。
緊接著,鏡頭轉回屋內。
另外十個人舉著手裡的螺紋鋼筋,呈半包圍陣型,把穿著睡衣的王剛一家三口逼退到了牆角的死胡同里。
王剛手裡拿著那把剔骨刀,擋在父母身前,聲音發抖。
「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家,你們再過來我報警了!」
視頻里傳來李彪極其囂張的笑聲。
「報警?你報啊!」
李彪走到鏡頭前,用手裡的一米長鋼筋指著王剛的鼻子,語氣里透著濃濃的戲謔和殘忍。
「老闆發話了,今天這份同意拆遷的協議你不簽,你們一家三口就準備在這屋裡過完下半輩子吧。」
「外面連院牆都給你們推平了,我看誰能救你。」
「把滅火器拿過來,給他們清醒清醒!」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安然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連耳機線被扯斷了都顧不上。
「老師!找到了!絕殺!」
安然光著腳,一路小跑衝進陳夜的獨立辦公室。
陳夜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左手隨意地把玩著一枚銀色打火機。聽到動靜,他連眼皮都沒抬。
張靈溪拿著筆記本快步跟了進來,皺眉看著毛毛躁躁的安然。
安然把筆記本電腦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激動得臉色通紅,順勢就想往陳夜身上貼。
陳夜睜開眼睛,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安然貼過來的身體,目光落在屏幕上。
安然按下播放鍵。
那三十秒的畫面,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原原本本地重演了一遍。
視頻播完,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張靈溪推了一下眼鏡,語速飛快,直接切入核心法理。
「進門第一動作是封堵出口,用重物抵住房門。這絕對不是口角糾紛。」
「這是非常明確的限制人身自由行為,構成了非法拘禁的客觀要件。」
「十個人持械半包圍逼近,加上言語恐嚇。這構成了正在進行的暴力侵害。」
陳夜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靠回沙發上,左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屏幕上李彪那張定格的臉,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定性徹底變了。」
「之前的庭審,趙廷一直在強調李彪他們沒有使用兇器傷人,試圖把案件切割為普通的拆遷衝突,指控王剛防衛過當。」
「重型機械破壞院牆,團伙非法侵入住宅,封死逃生通道,持械暴力威脅。」
「這就叫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正在進行中。」
安然興奮地搓了搓手,眼裡滿是崇拜,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獻給這個運籌帷幄的男人。
「這下趙廷的底褲都被我們扒光了!他的那個什麼法益衡量原則,全都是廢紙!」
陳夜站起身,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馬上把這段視頻刻錄下來,作為補充證據,連夜提交給西陵區中級法院和檢察院。」
「我要讓趙廷在下次開庭前,好好體驗一下什麼叫無路可退。」
與此同時,新城市檢察院。
趙廷坐在辦公桌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寬大的辦公桌上,散落著王剛案的卷宗。
原告律師錢伯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份沒有送出去的刑事諒解書,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趙檢察官,現在網上的輿論對我們很不利啊。」
「陳夜那個混蛋太陰險了,居然把法庭上的監控視頻發給了高利貸的人。現在李彪的債主天天堵在死者家屬門口要錢。」
「我們得想個辦法,儘快把防衛過當的罪名坐實,不然這索賠的錢根本要不下來!」
趙廷抬起頭,眼神冷厲得像刀子。
「你腦子裡只有錢嗎?」
「陳夜在法庭上拋出的乾粉滅火器鑑定報告,已經把我們之前設定的『輕傷論』推翻了一半。你現在還在指望那一百八十萬的賠償?」
錢伯光被懟得啞口無言,只能尷尬地閉上嘴。
就在這時,趙廷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掛斷電話後,趙廷直接打開了檢察院的內部收件系統。
屏幕上,彈出了一份由君誠律所剛剛提交的補充證據文件包。
趙廷點開那個名為「案發現場主觀暴力侵害證實」的視頻文件。
三十秒後,視頻播放完畢。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錢伯光探著腦袋看完了視頻,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嘴唇都在哆嗦。
「這……這怎麼可能?李彪這個蠢貨,幹嘛要把這種東西拍下來!」
「完了,全完了。這門一堵,這就是非法拘禁加暴力恐嚇啊。陳夜肯定會咬死無限防衛權不放的。」
錢伯光慌亂地收拾著公文包,甚至想直接打退堂鼓。
趙廷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作為新城市檢察院的王牌主控,他絕不允許自己的邏輯鏈出現這種毀滅性的崩塌。
「慌什麼。」
趙廷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走火入魔的偏執。
「陳夜確實厲害,他找到了證明暴力侵害正在進行的直接證據。在客觀事實上,我們確實陷入了絕對被動。」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厚厚的刑法典,隨後一把扯過王剛的案卷,近乎神經質地快速翻找著。
「但是,正當防衛不僅需要客觀上的不法侵害,還需要主觀上的防衛意圖。」
錢伯光愣了一下,沒明白趙廷的意思。
「趙檢察官,您的意思是?」
趙廷抬起頭,手指重重地戳在卷宗上的一份筆錄上。那是王剛在案發後,被警方第一次傳喚時做出的口供。
「我要調整答辯邏輯。徹底放棄客觀傷害的辯論,轉向主觀故意的審查。」
趙廷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酷,仿佛找到了新的信仰。
「王剛在筆錄里說過一句話:『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弄死他們』。」
「只要我們能證明,王剛在捅刀子的那一刻,主觀上已經脫離了保護家人的防衛意圖,轉變成了泄憤和報復殺人。」
「那正當防衛的定性,就依然不成立!」
趙廷拿起紅筆,在這份筆錄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他絕不允許自己主控的案子,被陳夜用這種方式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