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落入他懷疑範圍的,是朝夕相伴的小忠子。
小忠子與他同住一屋,朝夕相處,最清楚他與小順子的所有過節。
也最知曉當日練武場對峙的全部細節。
若有人要篡改始末、羅織罪名,貼身之人,永遠是最方便下手的那一個。
深宮之中,從無絕對的情誼,只有永恆的利弊。
哪怕是日日同食同宿的同伴,上一秒還是稱兄道弟。
但是下一刻便有可能為了前程背後捅刀。
所以這兩日。
沈硯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下。
他刻意閒聊提起小順子的下場,觀察小忠子的神色。
對方聞言只剩唏噓,言語間皆是惋惜。
夜裡值守,沈硯假意熟睡,靜靜留意他的動靜,小忠子也是安分值守。
所以,沈硯最後緩緩壓下了對小忠子的疑心。
他沒有攪動風波的城府,也沒有這般老道陰毒的算計手段。
那封文筆縝密、掐點精準的舉報信,恐怕不是他所能寫出的。
可排除了最親近的人,周遭的迷霧反而更濃。
「此人對於我和小順子定然熟悉的很,既然不是我身邊的人,那麼定然是小順子身邊的人。」
沈硯再度復盤整件事的始末。
他與小順子二人爭的斗破血流,結果卻讓人撿了漏。
換言之。
他與小順子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子。
有人提前拿捏了他與沈硯的矛盾,暗中挑唆,靜待二人相爭。
最後坐收漁利,一舉除掉兩個競爭對手。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沈硯的眸光驟然一凝。
順著這個線索,他的腦海中很快就出現了一道身影。
「是小李子嗎?」
小李子是小順子身後的跟班。
平日裡存在感極低,練武時永遠站在最末位,受訓時從不爭先。
待人唯唯諾諾,逢人便賠笑,誰都未曾將他放在眼裡。
可細細回想,小順子與他的矛盾漸深的那幾次。
似乎都少不了小李子的身影。
沈硯背脊驟然竄起一股刺骨寒意。
這般隱忍、城府、狠辣,根本不像一個初入宮闈的新人。
反倒像久經官場、深諳權術的老太監。
「這深宮之中果然險惡!」
沈硯皺了一下眉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司禮監的晨訓如期而至。
今日所學,是宮中內侍侍奉貴人的規矩禮法。
那教頭是司禮監的規訓太監,看著沈硯等人豎起三根手指。
「既然入了宮,你們的命就不值錢了,這宮裡面的頭等大事,永遠只有一件那就是伺候主子。」
「第一,跪得要穩,第二,手眼要低。主子沒讓你抬頭,你的眼睛就不能離開地面,第三,要有眼色,懂得機靈。」
「主子說什麼,你得聽得清清楚楚,不能多問一句,更不能聽岔,錯半步,便是殺身之禍。」
字字冰冷,眾人皆都認真學習,俯首聽命,無人敢有半分逾矩。
深宮之中,貴賤天差地別。
貴人一念可賞生,一念亦可定死,半點失禮,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規訓太監說的正起勁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規訓太監猛地轉過身,臉色一變。
「都跪好!不許動!萬貴妃前去御花園賞花,鑾駕路過,都跪地請安。」
沈硯的心猛地一跳。
萬貴妃。
這三個字在宮裡頭,比什麼都重。
新入宮的小太監們早就聽說過這位貴妃娘娘的大名。
寵冠六宮,艷絕天下,連皇后娘娘都要讓她三分。
環佩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
那香味不像尋常花香,而是一種極濃、極艷的香氣。
沈硯跪在地上,視線只能看到面前一小塊地面。
先是幾個宮女的裙擺從他眼前掠過,緊接著是一雙繡著金鳳的繡鞋。
鞋面上綴著拇指大的明珠,走動間珠光閃爍。
那上面的每一顆珍珠,都能在他老家置上一百畝上好的水田。
不一會。
那雙繡鞋在他正前方停了一下。
沈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貴妃在看他們這群跪在地上的新人,但他不敢抬頭。
如那規訓太監所說,多看貴人一眼,就是一頓板子。
那雙繡鞋只停了片刻,又繼續往前走了。
沈硯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跪在他旁邊的小海子忽然抬起了頭。
小海子長得眉清目秀,在一眾新人裡頭算是出挑的。
他這一抬頭,目光直直地朝萬貴妃的方向看了過去。
規訓太監跪在前面,沒有看到。
但沈硯看到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海子,心思活絡,野心暗生。
他素來不甘平庸,一心想要攀附貴人、一步登天。
此刻恰逢貴妃過境,便是他眼中千載難逢的機緣。
他不甘心默默無聞,只想藉機展露身影,引得貴妃側目,或許便能一步登天,甩開同期所有新人。
這般念頭一旦升起,便壓不住心底的躁動。
但是小海子這一抬頭,闖了大禍。
果然,那雙繡著金鳳的繡鞋又一次停住了。
「大膽!誰讓你抬頭,敢直視貴人?」
一道威嚴的聲音傳來。
那聲音的語調不高,但卻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冷意。
整個偏殿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小海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猛地低下頭去,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奴才……奴才該死!」
「奴才該死!奴才一時糊塗!」
深宮貴人,最討厭這般投機取巧、不知規矩的諂媚之態。
小海子的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這些人的想法。
未等他片刻,一道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幾分漠然。
「放肆。」
短短兩字,不高不低,卻帶著懾人的威壓。
瞬間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凝滯了起來。
「娘娘路過此處,是你們千載難逢的露臉機會,可是你倒好,抬起頭來打量娘娘,是把娘娘當成什麼了?」
全場眾人更是大氣不敢出,心底愈發敬畏恐懼。
深宮尊卑,果然半點不容僭越,一絲貪心妄動,便會招來禍端。
萬貴妃的目光淡淡掃過一眾伏跪的新人,掠過慌亂失措的小海子,冷哼了一聲。
可當她的視線緩緩落在沈硯身上時,腳步忽然微頓。
「咦?怎麼會如此相似。」
萬貴妃喃喃自語,似乎想到了什麼。
這眉眼輪廓,竟與她未入宮時,年少初識的那位少年郎有七分相似。
「你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