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將銅盆放在木架上,又取出乾淨的帕子搭在盆沿。
趙公公淨了手,擦乾後重新坐回藤椅。
「難得你有這片孝心,咱家聽王公公說了,你化骨綿掌進步的很快,根骨絕佳,資質極好,就連王公公都稱讚不已。」
沈硯微微欠身:「全賴乾爹平日教誨。」
「教誨是一回事,自個兒爭氣又是另一回事。」
「你那手化骨綿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修行登堂入室,又行事穩重,心性沉靜,比同期入宮的那些毛躁小子,強出了何止一籌。」
沈硯『極有眼力勁』的將趙公公用完的毛巾接住,語氣謙遜。
「皆是乾爹悉心栽培,孩兒不敢居功。」
「在這宮中有人栽培是一回事,自己爭氣又是一回事。」
趙公公放下茶壺,指了指旁邊的石凳讓他坐下。
「更讓咱家沒想到的是,連萬貴妃都對你另眼相看。」
萬貴妃是什麼人?
那是當今皇上的心頭肉,獨寵後宮十餘年,皇后在她面前都得矮三分。
這樣的人物居然注意到自己一個尚未定職的小太監,其中意味,不知道是福是禍,有些耐人尋味。
趙公公見他沉思,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又喝了兩口茶。
「小沈子,你跟咱家說實話,你覺得萬貴妃此人如何?」
這話問得突然,沈硯微微一怔,斟酌著答道。
「娘娘雍容華貴,待人接物自有一番氣度,至於旁的……兒子不敢妄加揣測。」
「不敢揣測?」
「能在宮裡活得好的人,哪個不是揣測著上意過日子?你也不必太過謹慎,咱家問你這話,自有咱家的道理。」
「今兒內庫那邊新到了一批青州貢來的蜜瓜,新鮮得很。萬貴妃出身中原,素來喜愛,你剛好送去。」
沈硯愣了愣,心中念頭急轉,片刻間便明白了趙公公的用意。
萬貴妃注意到自己,趙公公便藉此機會,以送瓜果為由頭登門拜訪,而自己就是那個現成的「由頭」。
一來可以向萬貴妃示好,謝主隆恩。
二來也能借著萬貴妃對自己的那點興趣,在萬貴妃面前露個臉,加深印象。
一石二鳥。
沈硯心中感嘆,面上卻適時露出一絲遲疑。
「乾爹,兒子剛剛入宮,尚未定職,貿然去萬娘娘宮中,會不會有些唐突?」
「唐突什麼?你是太監,太監伺候主子本就理所應當,你不去送,難不成還要娘娘親自來取不成。」
「再說了,萬貴妃對你本就有些欣賞,你去謝個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硯心中瞭然,便不再推辭,恭聲道。
「是,兒子全憑乾爹安排,到時候一定多說乾爹的好話。」
趙公公滿意地點了點。
「不錯,你小子不傻,最近可是對那御前奉侍的職缺等的有些著急了……」
沈硯斟酌著措辭,知道催一催,或許能夠讓趙公公更加的上心。
「兒子不敢,只是不知那職何時能定下來?」
趙公公聞言,眼神微微一凝
「急什麼?御前奉侍的缺兒跑不了,但這裡頭的講究多著呢。太早定下,反倒惹人注目。你現在身上那舉報信的嫌疑還沒洗乾淨。」
「雖說有我幫你按下了,但暗地裡盯著你的眼睛可不少。這時候急著定職,不是給人遞話柄嗎?」
沈硯心中一凜,當即點頭。
「乾爹教訓得是,是兒子操之過急了。」
「不急,讓風聲再晾一晾。」
沈硯垂首應是,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齊整的信箋,雙手遞了過去。
趙公公微微挑眉,接過來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舉報信。」
「舉報信?」
趙公公愣了愣,隨即笑了一笑。
「看來你已經抓住了那背後造謠之人了。」
.....
「行了,時辰不早了。」
趙公公理了理衣襟,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情。
「去把瓜果備上,給娘娘請安送去。」
沈硯聽了吩咐之後,不敢耽擱,急忙換了一身乾淨的制服,端著那瓜果朝著昭德宮而去。
食盒內里舖著錦緞,靜靜臥著數顆青州蜜瓜。
瓜皮青翠,還帶著晨間採摘的新鮮水汽,清甜果香透過盒縫隱隱溢出。
不多時,朱紅宮牆巍峨矗立,已經到了昭德宮。
守在殿階下的青衣侍女見他走近,上前半步柔聲道。
「公公何來?」
沈硯垂眸躬身。
「司禮監遣小的前來,敬獻青州新貢蜜瓜,特來給貴妃娘娘請安。」
聽聞是司禮監來人,那侍女神色軟了幾分。
「公公隨我來,娘娘在偏殿暖閣歇息。」
沈硯頷首致謝,緊隨侍女踏上白玉階,穿過前殿迴廊。
可尚未踏入偏殿殿門,一道尖利刺耳的聲音便傳入了耳朵。
「昨夜陛下又去了長樂宮!那楊貴妃不過是仗著幾分新鮮姿色,也配占著陛下恩寵?」
「本宮傾盡心力侍奉陛下,到頭來,竟還要受這些新進宮嬪的冷落欺辱?!」
「一群趨炎附勢的廢物!平日裡捧著本宮,見陛下幾日不來昭德宮,便個個敢敷衍懈怠!當真以為本宮失了寵,拿捏不得你們了?」
幾個宮人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沈硯垂著眼,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翻起驚濤駭浪。
人都說萬貴妃,受盡寵愛。
但是看情況,並非是自己想像的那樣簡單。
前面,引路侍女面色發白,連忙對著殿內躬身輕報。
「娘娘,司禮監趙公公遣小公公送來青州貢瓜。」
殿內的怒罵聲停了起來
片刻後,一道慵懶的女聲傳出,怒氣稍斂,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高位威壓。
「青州的蜜瓜?倒是記得本宮的喜好。」
「讓他進來。」
聲音落定,殿內有人輕輕撥開了遮擋的紗幔。
侍女連忙側身退讓,抬手示意沈硯入內。
沈硯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托著食盒,抬手輕輕推開了殿門。
下一瞬,他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縮。
推開門是好聞的沉香味,以及氤氳的熱氣。
一架紫檀木的寬口浴桶就擺在大殿正中,水面浮著厚厚一層玫瑰花瓣。
露出了萬貴妃那雪白的肩頸和兩條搭在桶沿上的手臂。
此刻她仰著頭,雪白的手臂搭在木桶上,露出了胸前飽滿豐碩的雪白雙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