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失落荒野,赭石谷。
巨龍起於群山,也落回群山之中。
山谷里的模樣一如往昔,鷹嘴崖、鐵木林、廢礦洞、沉窪和灣湖都在,不過隨著死去的巨龍陸續回返,諸地也多了各異的龍墓。
西隆也回到了赭石谷。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五年之前,那是幼龍們慶祝龍誕的時刻,大家彼此告別,覺得未來可期,鎢龍們拍地而歌,形形色色的次龍在夜空中旋舞,灑落下光芒如雨。
五年時間倒也並不很久,但龍的時間觀念不以年月衡量,作為長生種,如果熟悉的事物一成不變,那麼幾十上百年對龍類也不過眨眼而過,可若是認知里的東西變化太快,也許僅僅只是一天就恍如隔世。
西隆走進山谷上方的空巢。
沒有領主命令,灰矮人和狗頭人都不敢擅自進來打掃,所以巢穴里有了一些積灰,夕陽從高闊的洞口斜照進來,光芒里細小的粉塵起起伏伏。
作為巨龍領主,家族成員都有自己的城堡宮殿,譬如泰戈的紅堡、雷頓的伏水堡,以及潮望堡、鐵荊棘堡等等。
就連西隆在台地的時候,莫奇和比多也開始慫恿他建造城堡了,說是可以先搭個小的框架,等到長大以後再慢慢擴建。
領主們的城堡大多都因此而來,隨著他們年齡的增長不斷修築、不斷擴建,有些奴隸、眷屬甚至一生都在為巨龍修築宮殿,各個氏族在修築過程中圍繞著宮殿定居,便又形成了聚落和城市。
迦卓薩名義上也是一方領主,可是她還住在山洞裡,西隆察看著巢穴里的景象擺設,臉上露出略微回憶的表情。 在赭石谷的時候,迦卓薩表現得總是很沉默,甚至威嚴。
現在想來倒也正常,剛剛破殼的雛龍,失去了命定陣營,又帶著龍類天生的野蠻和兇殘,若是沒有教養,很容易變成隨心所欲的邪惡。
想讓雛龍們領悟重質龍的高貴,首先要先讓他們學會敬畏,再慢慢改良他們的性格。
這是雛龍時期,夥伴們一直覺得餵哺者沉默威嚴的原因。
回想整個雛龍生涯,西隆最意外的反倒是一件小事。
那是他第一次獨面餵哺者的時候,迦卓薩竟然能夠輕易戳穿他的謊話,根據他嚼食訓練前後半年不同的表現,推測出有什麼事情在他身上發生了,接著又因為他的隱瞞,顯出慍怒。
事實上前半年的西隆,與其他雛龍並無差別,迦卓薩卻能記得很清楚。
她一直在觀察他們吧?
迦卓薩沒有孩子,甚至沒有配偶,那是她第一次擔任餵哺者,面對家族第一批集體破殼的雛龍,她的心裡在想什麼呢?是覺得有趣還是厭煩?會憂慮麼?亦或期待?
「我對你們一視同仁,並無偏愛,只希望你們能儘快長大,這樣就能完成我對家族的義務了。」
事實上偏愛終究還是有的,迦卓薩對強大者們的關注總是多些,普通雛龍少些,對重質龍、尤其鐵龍更嚴厲些,對次龍則相對溫和許多。
不過她私下裡也會給余焰講故事,通過余焰之口鼓勵次龍奮起,常擔心受到教訓的鎳龍會不會變得更加陰狠,會去聽鐵木林里的鎢龍唱歌,又不滿沉窪的鈷龍終日發呆睡覺。 鐵龍的氣度冷峻克制,過度的情感會被它們視作軟弱。
所以迦卓薩從不多說。
西隆想像她在角落裡捻動藥草、煎熬魔藥,又看似不經意的詢問冥想,問自己有沒有特別的感悟和理解。
她心裡也有變強的渴望啊。
西隆忽然慶幸自己在灰燼要塞里的冒昧和親近,至少不用像拉頓那樣遺憾,還可以有一次告白,一次依偎。
他在巢穴里緩步繞行,最後點燃吊爐里殘留的松枝,蜷縮在迦卓薩曾經的位置上,閉上了眼睛。
群星璀璨。
意識空間裡,一道道投影顯現而出,映照在西隆的左右,猶如閃光的星系,環繞著它們的恆星。
從龍之血戰里存活下來的幼龍,基本都在這裡了,成為西隆的命運同盟。
在這之中最龐大的投影當然是拉頓,他的形象威嚴屹立猶如鐵鑄。
通過投影大小,能夠清晰顯示出拉頓和其他幼龍的力量差距,而且作為至尊后裔,只要能夠繼續成長,拉頓註定會變得越來越強。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們之間的羈絆絲線,居然比想像中堅韌許多。
雖然西隆和拉頓並沒有說過很多話,相處的時間也短,但是曾經並肩作戰、殺死強敵,力量上的認同和血統上的呼應,總是會吸引他們締造更緊密的連結。
當然,這也使拉頓為西隆提供了更多的充能。
然後就是克萊利,鈷藍霸主在這場戰爭里也有所成長,具備了八級災害的力量,可以壓制一般的少年龍。
不過,他身上的鈷化後遺症,終究還是沒有解決。
不久前克萊利找到西隆,失去幼龍進入少年龍的沉睡成長,這個代價對他來說是無法接受的,所以克萊利無論如何都必須跟隨父親返回南陸了。
要麼在五年之內晉升古近種,要麼讓鈷龍族群通過生命讓渡的方式,替他分擔這份代價。
好在家族這五年也需要休養生息,大概不會再有新的戰事,因此霸主暫時離開,同伴們也都能夠接受,西隆和他說了些鼓勵的話,便和克萊利做了告別。
接著是余焰和因塔斯,余焰的天賦很高,力量只比霸主略弱,位於七級災害的頂點。
令人驚奇的是,因塔斯竟然也有了六級頂點的力量,當初他說自己能夠抵擋少年龍一刻鐘,現在看來不是狂言,然而龍群之中強大者都各有天賦,因塔斯卻完全沒有能力傍身。
西隆下意識去看希多里維的投影,經歷這場戰爭之後,傑利里昂、希多里維,乃至尼利都出現在他的命運同盟之中,儘管他們的羈絆之絲並不強韌,也仍然為西隆提供了充能。
希多里維剛剛成為七級災害。 這樣看來,因塔斯的力量還是比希多里維稍弱一線,目前無法被稱為龍群強大者,不過以成長速度來看,因塔斯仍擁有未來超越希多里維的可能。
西隆一眼望去,接下來是巴洛茲、加克斯、妮珀,之後才找到莫奇。
從這場戰爭里存活下來的幼龍,或多或少都有所成長,莫奇是五級災害,其實並不算弱,是幼年期鉻龍的標準模板,只是被赭石谷如雲的天賦幼龍淹沒了。
西隆對此也不強求。
他渴望獲得力量、成為領袖,是希望能夠實現自己心裡的野望,也希望能憑自己的力量守護族群,卻不會對同伴們苛刻。
幼龍們天賦異稟當然很好,可即使沒有天賦,也依然還是他的兄弟。
光芒匯聚,群星銘刻。
一個全新的能力顯現在他身體之中。
【燃心血火】
西隆按住自己的胸膛,他的心臟正在劇烈跳動,擠出富含能量的新血,那些龍血快速的經行,強化他的骨骼和筋絡,使渾身上下都變得滾燙起來,仿佛血管里流淌著火焰。
火焰真的出現了,從西隆的鱗片縫隙里噴薄而出,在體表熊熊燃燒。
西隆在瞬間便理解了它的作用。 這個能力比較複雜,「燃心」賦予了他更加強勁的生機活力,讓他幾乎無懼受傷,也能夠在受傷流血的狀態下,仍然維持全盛時期的戰鬥表現。
而「血火」則可以視作一層滾動的血氣屏障,既可以為他提供防護,也可以用來對抗敵人的元素能量和血氣屏障。
西隆是最鋒利的鉻龍,無可匹敵的刀鋒,但是刀鋒易折。
因此在灰燼要塞的戰爭里,他所能做的只有突破、貫穿,卻不敢在戰場上停留,以至於很多時候都是神經緊繃,頗感吃力。
比較形象的描述這個能力,大概是將他從一個刺殺者,變成了一個戰士。
如果想要成為領袖,首先要成為一個戰士。
「燃心血火。」
西隆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意識到自己在完成幽鐵化之後,將會重獲新生。
一夜時間過去。
天亮了,西隆邁步走出巢穴,俯瞰著這座山谷。
縷縷朝陽從東方斜掠進來,驅散清晨的薄霧,將下方的集會裡照得一片燦然。
初到風吟台地的時候,西隆並不理解熊人族的頑固,只覺得他們既然不願忠誠燼痕家族,為何不乾脆遷徙離開。 對於熊人族所謂的故土,西隆不以為然,只當是他們一邊對抗家族、一邊享受巨龍庇護的藉口。
後來在灰燼要塞度過龍誕日的時候,傑利里昂說,失落荒野是燼痕家族世代守護的土地,他們必須繼續守護下去,為之戰鬥,至死方休。
西隆當時已經決定和家族共同進退,對這番話卻不太能感同身受,只覺得巨龍的雄心壯志,不該拘泥於一塊小小的土地。
天地偌大,巨龍所征服的地方,哪裡都是故土。
可直到他的母親他的同伴都紛紛變成了土,他們的面容和聲音全都埋在這裡,西隆才意識到原來天地偌大,能夠承載回憶的地方,卻只有一座小小的赭石谷而已。
「你們安心的睡吧,家族的鬥志還沒有消失,重質龍也還沒有滅絕,終有一日我們將會復起,重臨世界。」
西隆望著山谷里的龍冢,說:「遺火燎原。」
他們用風聲作了回應,龍爪戰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