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軍營里漸漸有了些響動，荒野戰士陸續醒來，各個百人隊都開始生火造飯。
按照計劃，他們應該在日出之後完成餐食，接著繼續向前推進，目標激流溪谷。
西隆也在用餐，他雖然身為團首，卻並不講究什麼排場，所在的地方說是團首御座，其實只是一塊用柵欄臨時圈起來的空地，完全露天，只不過四周掛了麻布作為遮擋，外面點了兩堆篝火以醒目眾人。
奧莉斯雅按照命令，抱來一桶麥芽酒，放在西隆面前。
「行軍打仗，最忌飲酒。」她說。
「你們短命種所謂的烈酒，在龍類眼裡，不過是一般的調味品，和白水沒有分別。」
西隆看了她一眼：「怎麼不換衣服？」
奧莉斯雅皺眉。
她已經換過衣服了，此時的小薔薇已經摘下武裝衣和手甲足甲，漿洗了自己的內襯，問獵鹿村的村民借了連衣裙和木鞋換上，頭髮札束整齊，看起來乾淨樸素。
「我按照要求給你搬了酒來，你昨晚和那些龍的密謀，現在可以說了麼？」奧莉斯雅說。
「你現在像一個農民，不是我的侍女，不能取悅我，所以也沒資格知道。」
西隆隨意說：「下去吧。」 奧莉斯雅沉默。
她知道惡龍的意思，無非就是叫她換上那身它給她的衣服，可那衣服奧莉斯雅僅僅只是看一眼就覺得羞恥——
一條僅憑系帶支撐的黑色絲綢，形制又勒又緊，而且很暴露。
那根本不是正統貴族小姐應該穿的服裝，連貝奧蘭茲家的女僕都不會那樣打扮，奧莉斯雅只在酒宴時那些貴族的情婦身上見到過。
她站在原地，略略的有些遲疑。
奧莉斯雅遲疑不是因為服裝，龍的密謀雖然事關重大，但她即使知道，現在也沒能力改變什麼，不應該為了那件事繼續屈服。
而且她也隱隱感覺到，對方正在一步步試探自己的底線。
她遲疑是因為此刻恢復了自由，身懷利器，腿上綁著一柄獵刀。
如果面前站著的不是一條龍，而是一個人類指揮官，她有信心瞬間把獵刀插進對方的脖子，哪怕接下來被圍攏的軍隊所殺、和對方換命，也在所不惜。
但她面前的是西隆·索拉克斯，這條龍在戰場上的表現令她心驚，僅憑爪趾就捏碎了她引以為傲的「破滅者」，普通的刀刃恐怕根本無法貫穿它的鱗片，至少需要和破滅者同等甚至更高級別的符文武器才有機會。
這時候奧莉斯雅想起家族裡那柄騎槍，傳奇兵器「松格薩迦之矛」，貝奧蘭茲家族先祖貫穿巨龍松格薩迦的破甲重槍。
她一直使用重型武器作戰，為的就是能夠掌握那件武器。 雖然現在的奧莉斯雅未必做好了準備，但她已經決心在返回南境後取出那柄騎槍了。
「暫且忍耐一下。」
思索之後，奧莉斯雅最終放棄了拔刀的打算，向後退去。
「西隆，出了些事。」
奧莉斯雅前腳剛走，莫奇便帶著豺狼領軍加戈走了進來，與此同時，尼利也掀開另一側的幕布，來到幽龍身邊。
「怎麼？」
西隆聽出莫奇聲音不對。
莫奇遲疑片刻，看著加戈：「你自己說。」
「團首，昨夜有三十二個戰士偷偷離開營地，趁夜進入獵鹿村，搶劫村民，強暴女人，最後拿了財物酒肉，在日出前趕了回來，被巡騎和督軍攔住。」
加戈半跪在地，匯報說道。
西隆這支先遣隊總計不過九百餘人，三十二個士兵，不是小數，他沉默的聽完，看了加戈一眼：「你有什麼要說？」
「按照團首的命令，他們應當處死。」 加戈低聲說：「不過這三十二個人有名有姓，都是從巨龍血戰里退下來的勇士，其中有一個百人隊長、三個十人隊長，向來都很得力，對團首是忠誠的。」
西隆冷著臉：「既然忠誠，為什麼不服命令？」
「我去殺了。」
看到幽龍神情不對，尼利轉身準備離開，這是他唯一擅長的事。
「不急。」
西隆攔住尼利，仍然看著加戈：「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是想替他們求情麼？」
「我確實想請團首寬容。」
加戈點頭：「另外，我也想來報告情況，如今軍隊裡流言蜚語很多，大家心裡都有些騷動。」
「騷動？」
西隆搖搖頭：「是埋怨甚至怨恨吧？」
荒野氏族跟著巨龍出征，卻不會像家族一樣考慮統治，戰士們連夜奔襲、挨餓、戰鬥和死傷，唯一期待的就是戰獲，他們渴望屠殺的快感，也渴望黃金和女人。
然而西隆卻在行軍之中不斷約束部隊，要求減少破壞，荒野戰士壓抑久了，很難不生出怨言，儘管不敢明目張胆的譁變叛亂，但抵抗和拖延是顯而易見的。 由於就在巨龍眼皮底下，先遣軍還能夠維持秩序，但後方主力部隊的速度已經開始下降了，每經過一個可以劫掠的地點，都會有戰士離隊停下。
哪怕西隆將山地精、熊人族裡的心腹作為督軍，依然難以維持部隊的嚴整，只能抽調戰力較低的少年龍返回，加強對後方部隊的控制。
對於這樣的局面，澤恩給出了一個參考答案。
在北部地區，澤恩軍團每到一處，先由巨龍破陣、大軍席捲而過，接著澤恩主動解除軍禁，縱容劫掠和屠殺，但並不改變集結時間，時間一到便立刻威壓整隊，繼續向前推進。
北部集團軍隊更亂，掉隊士兵更多，沿途留下大片的廢墟和屍體，可是推進速度卻比南部集團只快不慢，而且戰鬥欲望持續高漲，士兵們保留著上一場劫掠里未盡的欲望，甚至會在行軍過程中主動加速，希望儘快趕到下一個目標開始屠殺。
但這並不是西隆希望看到的。
作為入侵者，西隆心裡倒是談不上多少對塔戈瑪人的憐憫，只是澤恩領軍的手段雖然高效，卻繞不開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對於澤恩來說，士兵們想什麼做什麼都無所謂，只要能夠朝著她指的方向撲擊就可以了，她把士兵們當做野獸，於是士兵們就真的變成了野獸，在龍的威壓下磨牙吮齒，隨時準備暴起吃人。
這樣控制軍隊，在戰爭時期當然很好，可是一旦戰事結束，這些士兵又應該何去何從呢？
野獸一旦釋放，再想關進籠子就很難了，那些戰士既不能幫助領主進行統治，也不肯安分守己的遵守秩序，他們手裡的力量反倒成了災禍。
澤恩的領地一塌糊塗，黑湖氏族動輒暴亂、自相殘殺，跟她控制軍隊的方式是分不開的。
「你們在戰爭中所得到的一切，都歸你們自己所有，澤恩無權干涉分配，家族也不會強取。」
西隆仍記得維珞亞的提醒，他之所以約束部隊，是因為他們身後的土地，包括獵鹿鎮在內，大概率都會變成家族的一部分，那些人類會變成自己的臣民，不應該被肆意破壞和屠殺。
他希望在戰爭結束之後，士兵們還能夠替自己守城、徵稅、維持道路，統治那些被征服的種族，所以他也在推進過程中一再強調軍紀和秩序，渴望逐漸打造自己的征服軍團。
無論戰事推進是否順利，從長遠來看，荒野的軍隊都應該更新改組了，如果家族真的想要復起，建立龍之王國，就不能永遠帶著一群只會劫掠的氏族肆虐，必須有一支既能替巨龍征服，也能替巨龍統治的軍隊。
西隆並不是什麼善龍，在進攻過程中，對很多事情也是視若不見，但既然完成了對獵鹿鎮的占領，「降服不殺投誠優待」的命令已經下達，就沒有再縱容士兵違抗軍令的道理。
「把那三十二個人帶到軍營來。」
西隆說：「叫部隊集結，圍觀行刑，然後準備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