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基礎不比岩台好多少吧?為什麼林城能搞起來?就是因為有李達康同志這樣敢闖敢幹的帶頭人。」
「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一把手的思路、魄力、能力,就是一個地方最大的內因。」
「我們換市長,不是指望一蹴而就,是指望把帶頭人換了,把思路換了,把幹勁提起來,一步步把發展搞上去。」
「這恰恰是尊重規律,是抓住了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如果因為基礎差,就破罐子破摔,就不換思路、不換幹部,那岩台才是真的永遠翻不了身。」
高育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同樣用辯證法,同樣講內外因,卻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而且更有說服力。
「小天同志講內外因,講得透徹,可我覺得,對內因二字的理解,未免偏狹了些。」
他抬眼望向鹿小天,目光平和卻帶著鋒芒:「唯物主義辯證法說,內因是事物發展的根據,外因是條件。」
「可一個地方的發展內因,從來不止是資源稟賦、產業基礎這些死的東西,更核心的,是幹部隊伍的精神狀態,是主官的能力與擔當。」
「同樣的山,同樣的水,同樣的百姓,為什麼林城兩年就能改天換地?為什麼岩台就始終不溫不火?」 高育良的聲音緩緩抬高了幾分。
「底子薄、基礎差,這是事實,可底子薄不是躺平的理由,基礎差更該有奮起的勁頭。」
「漢陽鐵廠建廠之初,連合適的鐵礦都找不到,張之洞硬生生憑著一股韌勁,勘礦、建廠、煉鋼,硬是造出了亞洲最大的鋼鐵聯合企業。」
「要是都像岩台現在這樣,前怕狼後怕虎,遇事等靠要,那別說洋務運動,中國近代工業的萌芽都不會有。」
鹿小天聞言,淡淡一笑:「高書記拿張之洞比,是不是不太妥當?」
「張之洞是封疆大吏,權柄在手,錢糧兵刑一把抓,當然可以甩開膀子干。」
「可岩台市長只是個地級市的二把手,上面有市委書記,下面有各局委,權責不對等,很多事不是他想干就能幹成的。」
「再說了,洋務運動最後不也失敗了嗎?」
「甲午一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洋務三十年積累毀於一旦。」
「為什麼?就是因為只改器物不改制度,只換項目不換根本,表面轟轟烈烈,實則根基空虛。」
「岩台的問題,根子在產業結構,在歷史欠帳,不是換一個市長就能解決的。」
「不解決根本問題,換誰來都沒用,無非是換個人繼續熬日子罷了。」
「小天同志這就有點偷換概念了。」 張建華接過話頭,身子微微前傾,帶著基層幹部特有的爽利。
「洋務運動的失敗,是體制的問題,是時代的局限,和用不用能臣幹吏是兩碼事。」
「我們今天的體制,是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體制,省里給政策、給項目、給資金,就差一個能把這些政策落地、把項目盤活的人。」
「岩台的市委書記老郭,年紀大了,求穩思想重,這我們都知道。」
「可市長是抓執行、抓經濟的第一責任人,要是市長也跟著穩,那岩台就真的沒指望了。」
「錢峰同志在京州,能把三個產業園區從無到有搞起來,能和幾十家世界五百強企業談合作,靠的就是一股闖勁,一股釘釘子的精神。」
「把這樣的幹部放到岩台,就是要讓他去破局,去把一潭死水攪活。」
「古人講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個造字,就是要幹事,要創業,要改變面貌。」
「要是只想守攤子,那不如放個泥塑木雕在那裡,還不用發工資。」
張建華話說得直白,帶著幾分糙意,卻句句戳在實處。
陳田坡皺了皺眉,開口道:「建華同志話糙理不糙,可破局也得講方法,講策略,不能蠻幹。」
「《論語》里講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岩台的問題積累了十幾年,指望一個新市長三五個月就徹底扭轉局面,不現實。」
「萬一錢峰同志到了岩台,急於出成績,搞些政績工程、面子工程,寅吃卯糧,透支岩台未來的發展潛力,那反而得不償失。」
「這樣的教訓,我們漢東不是沒有過。前些年有的地方,為了短期 GDP,盲目上馬高污染項目,當時數據好看了,可後續治理環境花了十幾年,投入的資金是當年產值的幾十倍,老百姓還怨聲載道。」
「我看,穩妥一點沒壞處,先派個副市長過去,慢慢熟悉情況,慢慢調整思路,水到渠成了再扶正,對幹部負責,對地方也負責。」
「田坡同志這是典型的因噎廢食。」 高育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因為怕出政績工程,就不敢用敢闖敢幹的幹部,因為怕犯錯誤,就不敢推動改革,這是什麼邏輯?」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對待幹部的闖勁,不是要壓制,是要引導,是要監督。」
「只要我們把好方向,守好底線,建立好容錯糾錯機制,就不怕幹部闖。」
「宋仁宗時期,范仲淹主持慶曆新政,宋仁宗怕新政出亂子,處處掣肘,最後新政只推行了一年多就不了了之,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面絲毫沒改變。」
「反觀宋神宗,全力支持王安石變法,雖然中間也有波折,也出現過執行走樣的問題,但好歹充實了國庫,提升了軍力,為北宋續了幾十年的國運。」
「幹什麼事沒有風險?發展本身就是一個不斷試錯、不斷修正的過程,因為怕犯錯就原地踏步,那才是最大的錯誤。」
「高書記拿王安石變法舉例,我覺得恰恰能證明我的觀點。」 鹿小天立刻接話,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
「王安石變法為什麼爭議那麼大?就是因為他用人太急,推行太快,很多政策根本沒經過試點,就一刀切推向全國。」
「青苗法本意是好的,幫農民度過青黃不接的時節,可地方官為了政績,強行攤派,不管農民需不需要,都必須借貸,最後反而成了加在農民頭上的苛捐雜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