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沙瑞金可不打算就此認輸。
一月中旬，京州的冬天已經走到了最深處。
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是這座城市在嚴寒中保持著某種固執的姿態。
氣溫連續幾天在零下五度左右徘徊，街頭行人裹著厚重的羽絨服匆匆而過，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短暫的霧團，又迅速消散。
省委辦公樓的暖氣燒得很足，走廊里瀰漫著一種乾燥而溫熱的氣息，與窗外那種清冽的寒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沙瑞金辦公室里，暖氣片的嘶嘶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昆蟲在角落裡持續不斷地振翅。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達近百頁的材料。
材料的封面印著《漢東省基層治理能力提升工程試點工作總結報告》一行字，下方是省委政策研究室和基層治理工作協調小組辦公室聯合署名的落款。
他翻到第三十二頁，目光落在一組數據上——試點地區的群眾滿意度從試點前的百分之六十二點三，提升到了試點後的百分之八十七點一。
這個數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好幾圈，旁邊還標註了一行小字：最具說服力的指標。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鹿小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沙書記，是我。」
「進來。」
鹿小天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進門後先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辦公室的角落，確認沒有其他人，才走到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沙瑞金把那份厚厚的報告推到鹿小天面前：「你那份基層治理的總結報告，我已經看完了，數據做得很紮實，群眾滿意度的提升是最有說服力的亮點。」
鹿小天接過報告，沒有翻開，只是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沙瑞金臉上：「沙書記，這份報告我讓政研室的同志改了三稿，群眾滿意度的數據是第三方機構獨立調查得出的，不是我們自己報的，經得起檢驗。」
沙瑞金微微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小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們花了這麼多精力搞基層治理試點，取得了不錯的成效，可這些成效如果不能推廣到全省，就只是一些地方的盆景，而不是整片花園的風景。」
鹿小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聽出了沙瑞金話里那個「推廣」的分量。
「沙書記，您的意思是……要把基層治理試點的做法向全省推開？」
「不只是推開。」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斟酌之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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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它做成明年全省工作的重點方向之一，基層治理不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它是實實在在能讓老百姓感受到獲得感的工程。」
「我們的經濟數據再好看，如果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感受不到變化，那些數據就只是牆上的數字。」
鹿小天沉默了幾秒。
他腦子裡在快速地盤算著這個想法在常委會上的可行性——如果沙瑞金真的提出要把基層治理試點經驗向全省推廣，陳啟明大概率會以財政壓力為由提出質疑。
畢竟，試點期間投入的資金和人力都是有保障的，一旦鋪開到全省所有地市，所需的資源就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沙書記，推廣基層治理經驗，這個方向是對的，從政治上也站得住腳。」鹿小天斟酌著措辭。
「不過，我們需要想清楚一個關鍵問題——推廣的經費從哪裡來？」
沙瑞金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了，他伸手從桌面上拿起一份薄一些的文件，遞給鹿小天：「這是我讓財政廳初步測算的全省推廣預算方案，按照試點地區的平均投入標準，覆蓋全部地市，每年的專項資金需求大概在六十億左右。」
「目前省財政的基層治理專項經費是每年三十億，如果能翻倍到六十億，就能支撐起全省鋪開的盤子。」
鹿小天接過那份預算方案，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在幾個關鍵的數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文件。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沙書記，六十億不是一個小數目，現在省財政的盤子雖然比前幾年寬裕了，但要一次性拿出額外的三十億來支持基層治理的推廣，陳省長那邊可能會提出異議。」
「我知道。」沙瑞金的語氣依然平穩，「所以這個方案需要在一個合適的場合提出來——不能是普通的部門協調會，必須在省委常委會上，以正式議題的形式來討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比剛才更加專註：「而且，提出來的時候，要有足夠的數據支撐，要讓所有人看到基層治理試點取得的實實在在的成效，要讓那些數據自己說話。」
鹿小天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他太了解沙瑞金了——當一個人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在進行討論，而是在布置任務了。
「好的，沙書記，我會讓政研室和協調小組辦公室把這份報告再打磨一遍，把群眾滿意度、信訪量下降、公共服務覆蓋率提升這幾組數據做得更突出一些，形成一個可以在常委會上使用的匯報版本。」
「時間呢？」沙瑞金問。
「如果抓緊的話，一周之內可以準備好。」
「那就一周後上常委會。」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這件事不能再拖了，基層治理試點搞了大半年，如果連正式的推廣都提不上日程，那這個試點的意義就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