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點名,也沒有看向沙瑞金的方向,只是把報告翻到某一頁,語氣平穩地念道:「省發改委對全省各地市近一年的環保檢查記錄和企業違規整改台帳做了一個匯總分析。」
「結論是——林城示範區的企業違規率,低於全省平均水平,環保檢查的覆蓋率和整改完成率,高於全省平均水平。」
他停頓了一下,翻到下一頁:「作為對比,我還調取了蒼山縣的數據,蒼山縣過去一年同樣存在企業環保手續不完善的案例,而且整改周期比林城更長、處罰力度比林城更輕。」
「如果示範區那家企業的環保手續不完備算是『重招商輕監管』的例證,那蒼山縣的情況又該怎麼定性?」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輕輕抽走了一部分。
沙瑞金的臉色沒有明顯變化,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陳啟明沒有繼續往下說,也沒有做出任何價值判斷,只是把那份報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認為在討論監管問題時,應該基於全面的數據,而不是個案的印象。」
「監管工作是全省性的課題,不是某一個地方的問題。」
他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態從容,像是剛才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的尷尬,而是一種正在快速消化信息的安靜——每個人都在心裡重新評估著剛才那番話的分量。
高育良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觀:「陳省長提供的這組數據很有參考價值,監管工作需要全省一盤棋來推進,不能只看個別案例就下結論。」
「我建議,由省發改委和省環保廳聯合做一個全省性的監管能力評估報告,用數據說話,而不是用印象說話。」
「我同意。」張建華也開口了,聲音洪亮而篤定。
「林城示範區是全省的標杆,如果它的監管工作都存在問題,那其他地方更不用說。」
「有了這組數據,我們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真實的情況是什麼樣的。」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依然平穩:「陳省長提供的數據是有價值的,我提林城那個案例,本意是提醒大家注意監管工作的普遍性,不是針對哪一個地方。」
「如果數據表明林城的監管工作做得比全省平均水平還要好,那當然是好事。」
他的話說得很得體,既沒有否認自己提過林城的案例,也沒有堅持那個案例具有代表性——用一種溫和的方式,把這件事輕輕揭了過去。
散會之後,沙瑞金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
鹿小天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走進辦公室、關上門之後,沙瑞金才停下腳步,站在窗前,背對著鹿小天,沉默了很久。
「他查了蒼山縣的數據。」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而且只用了三天。」
鹿小天站在辦公桌前,斟酌著措辭:「沙書記,這說明陳啟明手裡掌握的信息渠道比我們想像的要廣,他能在三天之內調出蒼山縣過去一年的環保檢查記錄,說明他在省直部門的滲透程度,比我們預想的要深。」
沙瑞金轉過身來,看著鹿小天:「那組數據是真實的嗎?」
「我讓人核實過,」鹿小天的聲音也壓低了,「蒼山縣過去一年確實存在一些環保手續不完善的案例,整改周期也確實比林城要長,這些數據都是公開可查的,陳啟明沒有作假。」
沙瑞金重新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已經半涼了,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他今天這場發難,不僅沒有削弱陳啟明的經濟話語權,反而讓自己在監管工作這個話題上陷入了被動。
「他今天在會上的處理方式很聰明,」沙瑞金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冷靜分析後的審慎,「他沒有批評我,也沒有直接反駁我,只是客觀地陳述了兩組數據對比,但所有人都看懂了——我自己手裡的牌也不乾淨。」
鹿小天沒有接話。他知道沙瑞金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下一步的思考。
「接下來我們要注意,在提到具體案例時,必須先核實數據,不能再出現今天這樣的情況。」沙瑞金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他比我更善於利用數據,這是他最大的優勢。」
鹿小天點了點頭:「我明白,以後涉及具體案例的發言,我會先讓人核實一遍。」
二月中旬,京州的冬意已經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氣溫雖然還在零度上下徘徊,但風已經不像一月那樣銳利了,偶爾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像是春天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試探性地探出頭來。
沙瑞金再次出手了。
這一次,他選擇了更加制度的切口——在省委書記辦公會上提議,限制地方主官的經濟決策權限。
理由很冠冕堂皇:防止項目盲目上馬、防止政績工程、防範債務風險。
「同志們,」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份他親自起草的《關於加強重大項目審批管理的意見》,「我們有些地方的領導幹部,為了追求短期的政績,在項目審批上把關不嚴,導致一些不具備條件的大項目倉促上馬,最後爛尾了,留下的是一堆債務和一堆爛攤子。」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重:「所以我認為,有必要上收重大項目的審批權限,把億元以上項目的審批權從地方政府上收到省委層面,由省委集體研究決策。這樣一來,既能防止政績工程的衝動,也能加強省委對全省經濟發展的統籌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