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之後,目光落在陳啟明身上,像是在等待一個回應。
陳啟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緩緩開口:「沙書記的提議,核心關切是防止項目盲目上馬和債務風險,這個出發點我完全理解,在討論這個提議之前,我想先請各位看一組數據。」
他側過頭,對著坐在會議桌末端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那名工作人員立刻起身,打開投影儀,把一份統計圖表投在了幕布上。
圖表標題:《全省億元以上項目審批與推進情況分析》。
左側列出了過去一年全省所有億元以上項目的審批流程、開工時間、投資完成率。
右側則按照審批層級的不同做了分類對比——陳啟明直接推動的項目,完成率最高、爛尾率最低。
而那些審批環節多、決策層級高的項目,推進速度反而更慢、爛尾率更高。
陳啟明用雷射筆在圖表上緩緩划過:「大家可以看這組數據,過去一年,全省共有三百多個億元以上項目。其中由省政府層面直接推動的,完成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三,爛尾率不到百分之三。」
「而經過多層審批、決策鏈條較長的項目,完成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爛尾率超過百分之八。」
他放下雷射筆,回到座位上:「如果按照沙書記的提議,把億元以上項目的審批權全部上收省委,那麼審批鏈條只會更長、決策層級只會更高。」
「從數據來看,審批環節越多,項目的生命力就越弱——因為每增加一個審批環節,就意味著多一層協調成本、多一段等待時間、多一分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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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沙瑞金:「如果要上收審批權限,請沙書記先確保省委有足夠的人力和專業能力來承擔這些審批工作,否則,項目推進的速度只會更慢,而不是更快。」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沙瑞金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
鹿小天接過話頭:「陳省長,審批上收可能會增加一些流程環節,但這個問題的核心是決策質量,而不是決策速度。如果為了追求速度而在審批質量上打折扣,那帶來的風險可能更大。」
「我同意決策質量很重要,」陳啟明的語氣依然平和,但那種平和中帶著一層不易忽視的篤定。
「但質量和速度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決策質量高,前提是決策者有足夠的信息和足夠的專業能力來做出判斷。」
「省級層面的審批團隊,對於具體地方的具體項目情況,不可能比當地政府更熟悉。」
「如果由省級來審一個縣級的具體項目,審批者缺乏對當地實際情況的了解,反而更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
他再次看向沙瑞金:「所以我建議,與其上收審批權限,不如加強審批過程的監督和問責——項目可以繼續由地方政府負責推進,但審批過程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要加強,一旦出現問題,可以精準追責。」
「這樣既保持了決策效率,又增強了決策質量。」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落在幕布上那些數據圖表上,一個個項目編號和完成率數字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無聲地排列著,像是一排正在等待被解讀的密碼。
「陳省長的分析有數據支撐,我尊重這個事實。」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努力維持的平穩,「上收審批權限的提議,確實需要更充分的論證,我同意先放一放,等有了更成熟的方案再討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換了一種更加溫和的語氣:「不過,我還是要強調一點——項目的監督和問責機制,需要進一步加強,這一點我們應該是共識。」
「我完全同意。」陳啟明點了點頭,「監督和問責是必要的,我可以讓省政府辦公廳牽頭,起草一份關於加強重大項目全過程監督管理的意見,提交下次常委會討論。」
「那就這樣定。」沙瑞金把面前的《關於加強重大項目審批管理的意見》收了起來,放進了文件夾里。
散會之後,沙瑞金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站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京州二月的天空。
陽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遠處樓宇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道道細碎的金光,像是冬天正在用極其緩慢的方式,向春天讓步。
鹿小天走到他身邊,也站定,沒有急著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沙瑞金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他今天又用數據做了一次反擊。」
鹿小天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緩緩說道:「沙書記,我覺得陳啟明今天不只是用了數據,他還用了一個我們一直低估的東西——他掌握的關於項目推進的實際信息。」
「那份圖表里的每一個項目編號,都是真實的、可查的,這說明他對全省的項目推進情況,了如指掌。」
「那我們下一步呢?」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
「從基層治理到考核權重,從環保監管到審批權限,每一次我都準備了充分的理由和方案,可他每一次都能拿出更充分的數據和更嚴密的邏輯來回應,難道我們只能一直被他壓著打?」
鹿小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沙書記,也許我們需要換一種思路——不要總想著從制度層面去進攻,而是從實績層面去積累。」
「陳啟明的優勢在於他手裡有林城、呂州、京州三大經濟引擎的實績,這些實績就是他的數據來源。」
「如果我們也能在自己的領域裡做出同樣的實績來,那我們就有了屬於自己的數據。」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應。
他依然望著窗外那片被冬日陽光照亮的城市輪廓,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需要屬於自己的數據。」
二月的最後一周,漢東省一年一度的全省幹部大會如期召開。
會場設在京州國際會議中心的主會議廳,能容納上千人。
主席台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背景板上印著漢東省年度工作總結與部署大會一行大字。
台下坐滿了來自全省各地市、省直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密密麻麻的人頭在會場暖黃色的燈光下形成一片深淺不一的顏色。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