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京州的春天已經進入了最豐沛的階段。
大街小巷的樹木都披上了濃密的綠裝,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一種濕潤而溫熱的氣息,像是整個季節都在用一種慷慨的方式把自己的一切都傾瀉在這座城市之上。
省委政研室的辦公室里,燈光亮到很晚。
連續好幾天,政研室主任劉思遠都帶著幾個骨幹處級幹部加班到深夜,反覆推敲著一份名為《漢東省基層治理成效評價體系框架方案》的文件。
方案的核心內容是建立一套覆蓋全省各地市的基層治理量化考核指標,涵蓋社區服務覆蓋率、群眾參與度、矛盾化解效率、民生問題響應時效等多個維度,每一個維度都設定了具體的評分標準和數據來源。
劉思遠在第四稿的最後一頁停下來,看著那些經過反覆打磨的文字和數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鹿小天的號碼:「鹿副省長,第四稿已經出來了,比前幾稿更成熟了一些,指標設置上我們參考了外省的成功經驗,也結合了漢東本地的實際情況,應該經得起推敲。」
鹿小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快速瀏覽著腦海里那份方案的大致結構:「好,你明天上午把方案送到我辦公室來,我先看一遍,如果沒有大的問題,下周就可以提交書記辦公會討論。」
掛了電話之後,劉思遠把那份方案重新翻到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字、每一條指標都沒有遺漏,然後才合上文件夾,鎖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
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遠處的街燈在春夜中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把那些正在夜色中靜靜生長的樹冠照得隱隱發亮。
第二天上午,那份《基層治理成效評價體系框架方案》被送到了鹿小天的辦公桌上。
他花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在某些關鍵指標旁邊做了幾處批註,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沙書記,方案我已經看過了,整體上比較成熟,有幾個細節可以再打磨一下,但框架是完整的。我覺得可以提交書記辦公會討論了。」
電話那頭傳來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克制之後的篤定:「那你安排一下,下周的書記辦公會上,把這份方案作為正式議題提出來,同時,讓政研室那邊準備一份簡要的說明材料,把方案的出發點、核心邏輯和預期效果講清楚。」
「好的沙書記。」鹿小天掛了電話,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自己做了批註的那幾頁,拿起筆,開始在那些批註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修改意見。
與此同時,在省委政法委的辦公樓里,高育良也正在審閱一份剛剛匯總上來的各地市政法考核標準的實施反饋報告。
報告顯示,考核標準調整實施以來,各地市政法系統的工作節奏確實有了明顯的變化,群眾滿意度的提升幅度超過了預期,但也有幾個地區反映基層人手和經費的壓力正在逐步增大。
他的目光在「經費壓力」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春日陽光照亮的天空。
他知道,這份報告很快就會出現在沙瑞金的辦公桌上。
而沙瑞金一定會利用其中的「經費壓力」這個點,在基層治理評價體系的討論中提出質疑,以此作為突破口來削弱政法考核標準的權威性。
可他並不擔心。政法考核標準和基層治理評價體系,本來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
它們可以並行,可以互補,甚至在適當的時候還可以交叉印證。
如果沙瑞金真的想在基層治理領域另起爐灶,那他反而可以利用這套新的評價體系,來反證政法考核標準的必要性——畢竟,基層治理和政法工作本來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他拿起筆,在報告的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批註:建議在下一次書記辦公會上,就基層治理與政法工作的協同機制進行專題討論。
然後他把報告合上,放進了待處理的文件筐里,像是把一個已經想好的對策妥善安放在了一個不會被遺忘的位置。
窗外的春意正濃,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一種溫潤而充實的氣息,像是在用整座城市的呼吸,為那兩套正在各自成形的評價體系做著無聲的伴奏。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省委小會議室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春日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長桌的深紅色絨布面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帶。
空氣裡帶著一種微微的暖意,混合著紙張和熱茶的氣息,在室內安靜地流動著。
參會人員陸續到場。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那份《基層治理成效評價體系框架方案》和他自己手寫的幾頁批註。
陳啟明坐在他左手邊,面前只有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神色從容。
高育良坐在陳啟明的對面,手裡端著那隻舊保溫杯,杯蓋邊緣的磕碰痕跡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鹿小天坐在高育良旁邊,面前放著幾份關於方案前期準備工作的說明材料。
沙瑞金的目光掃過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慣常的沉穩:「同志們,今天書記辦公會的第一個議題,是關於建立全省基層治理成效評價體系的工作方案,政研室那邊經過一段時間的調研和論證,拿出了初步的框架,我們先聽聽政研室主任劉思遠同志的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