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差異較大的幾個指標上，雙方也通過協商找到了折中的表述方案，既保留了各自的側重點，又不至於產生實質性的衝突。
會議結束之後，鄭國忠把初步的對接意見整理成一份備忘錄，同時抄送給了高育良和鹿小天。
這份備忘錄在當天下午就分別出現在了兩間辦公室里——高育良在政法委的辦公室和鹿小天在省政府的辦公室。
鹿小天拿到備忘錄之後，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在「群眾滿意度」這一欄的對應表述下方畫了一條線，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與政法標準一致，表述清晰。」
然後他把備忘錄放在桌角，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初夏陽光照亮的天空上，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對接工作正式完成之後，下一步該怎麼走。
沙瑞金那邊的基層治理評價體系已經拿到了書記辦公會的原則性通過，政法考核標準的調整也已經正式落地實施。
兩套體系在對接之後將形成一種平行的運轉關係，在重疊的指標上保持一致，在各自的特色領域保持獨立。
這種格局對他來說並不算輸，但也不算贏。
他真正想要的，是通過基層治理評價體系的建立，在民生保障和基層服務領域形成一套可以與政法考核標準相抗衡的話語體系。
而現在兩套體系被定位成了「並行互補」的關係，這距離他的最終目標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政研室主任劉思遠的號碼：「劉主任，備忘錄我看了，對接工作做得不錯，下一步，你們可以開始著手準備評價體系的試點實施工作了。」
「先選幾個經濟發展基礎較好、基層治理工作也比較紮實的地區作為首批試點，把評價體系的實際運行效果先跑一遍，看看哪些指標還需要調整。」
「好的鹿副省長，」劉思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已經被調動起來的積極性，「我這兩天就拿出試點選點方案來。」
五月初的一個深夜，京州的氣溫已經穩定在了二十度上下。
春風和夏意在這座城市的空氣中做著最後的交替，白天越來越長，夜晚越來越短，路燈亮起的時間比冬天整整晚了將近兩個小時。
沙瑞金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貞觀政要》，可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庭院裡，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已經在短短几周內從光禿禿的枝椏變成了滿樹濃密的綠葉，在夜風中輕輕搖動，投下一片不斷變化著的深色影子。
這段時間的每一次交鋒都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的局限。
基層治理推廣被陳啟明用一組對比數據擋了回來，考核權重調整被改成了一套加分項，審批權限上收被用項目完成率的數據論證頂了回去，環保監管的話題被反手用蒼山縣的數據反制，政法考核標準的調整更是被高育良用一條關於服務與管理的理念重新定調，而現在他試圖推出的基層治理評價體系，也被陳啟明用一個體系對接的建議轉化成了兩套體系並行的格局。
他端起書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然後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那本翻開的《貞觀政要》上，那頁正好講的是魏徵勸諫唐太宗的一段話——「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他輕輕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濕潤而溫熱的氣息，吹在臉上，讓他整個人的思緒都變得比白天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路還長，不要急。
只要他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只要他還能在每一次交鋒中學到新的東西，那些暫時失守的陣地總會有重新奪回來的機會。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在一片一片地加深，遠處的萬家燈火像是無數顆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每一盞燈都代表著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
沙瑞金望著那些燈火，在心裡默默地把所有的棋子又重新排列了一遍——政法系統、基層治理、幹部考核、經濟發展，每一個領域都有不同的力量和可能性在流轉。
他要做的，不是急著去填滿每一處空白，而是耐心地等待那些裂縫一點一點地擴大，直到某一天它們會變成可以穿行的通路。
這個春天已經過去了，夏天正在到來。
而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往往是在季節交替的時候，才最有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
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省公安廳廳長辦公室里，祁同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著一份剛剛從基層派出所匯總上來的矛盾糾紛調解數據報表。
窗外的陽光已經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明亮度，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把報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幾行數據上停頓了一下——試點地區的矛盾調解成功率比去年同期有所上升，但非試點地區的改善幅度明顯更小。
這組數據印證了他一直以來的一個判斷：基層治理試點的成效是確實存在的，但推廣的速度和覆蓋的廣度還需要進一步加快。
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下了一行批註：建議在全省範圍內推廣試點地區矛盾調解經驗，重點突出基層派出所的參與作用。
然後他放下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慣常的沉穩：「同偉同志，有事？」
「高書記，我剛看了一份基層矛盾糾紛調解的數據報表，試點地區的成效比較明顯，但非試點地區的改善幅度還不太夠，我想跟您建議一下，能不能把試點地區的矛盾調解經驗形成一套標準化的操作指南，在全省範圍內推廣？」祁同偉的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像是在開口之前已經在腦子裡把整件事理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