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達康在辦公室里撥通了趙立群的電話。
趙立群現在還在林城擔任常務副市長,雖然李達康已經離開了林城,但兩人之間那種在示範區建設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工作聯繫並沒有因為地理距離而完全中斷。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趙立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慣常的幹練:「李書記,好久沒聯繫了,您那邊怎麼樣?」
「還可以,」李達康靠在椅背上,「呂州的盤子比林城大,事情也多,不過慢慢在理順了。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話想跟你聊幾句。」
「不忙,您說。」
李達康沒有寒暄太多,直接切入了正題:「我聽說林城那邊的基層治理試點最近有一些新的進展,矛盾調解這塊的數據做得不錯,想跟你打聽一下具體的做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像是在快速整理思路,然後趙立群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李書記,您說的應該是矛盾調解前置化試點那個方向,我們這邊確實在幾個街道做了一些探索,核心思路是把調解工作從矛盾爆發後的介入提前到矛盾萌芽階段的預警和疏導,具體做法包括社區網格員定期走訪、建立矛盾隱患台帳、實行分級響應機制等等。」
李達康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著幾個關鍵詞:「效果怎麼樣?」
「從目前的數據來看效果還不錯,試點街道的矛盾糾紛化解率比非試點街道高出了將近二十個百分點,群眾滿意度的提升幅度也比較明顯,不過這個數據還需要更長時間的驗證,畢竟試點的時間還不算太長。」
李達康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然後放下筆:「你們的做法有沒有形成書面的操作指南?」
「正在整理,不過還沒有完全定稿。」趙立群的語氣帶著一種謹慎的坦誠,「因為涉及到多個部門的協同配合,操作指南的編制需要兼顧各方面的意見,目前已經完成了初稿,正在徵求司法和民政那邊的反饋意見。」
李達康微微點了點頭:「如果方便的話,等你們的操作指南定稿了,能不能給我發一份參考?」
「呂州這邊也在考慮在基層治理方面做一些新的探索,我想看看你們是怎麼做的。」
「好的李書記,等正式定稿了,我第一時間給您發一份電子版。」趙立群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的配合,「您那邊如果有什麼好的做法,也歡迎跟我們分享,互相學習嘛。」
「一定。」李達康笑了笑,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日常,然後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筆記本,看著剛才記下的那幾個關鍵詞——網格員定期走訪、隱患台帳、分級響應——然後又想了想趙立群說的預警和疏導這個核心思路,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呂州版,本地化調整。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初夏陽光照亮的城市輪廓上。
趙立群提供的信息雖然只是初步的參考,但那種把調解工作從被動應對轉向主動預防的思路,確實符合他一貫的工作哲學——與其等出事了再救火,不如在著火之前先把火源掐滅。
他不知道省里正在推行的基層治理評價體系和政法考核標準最終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在呂州落地,但他知道,不管那些評價標準怎麼定,真正重要的是基層能不能在實際操作中找到行之有效的辦法。
如果呂州能在矛盾調解這個方向上走出一條有自己特色的路來,那不管省里的考核標準怎麼調整,他都有底氣去應對。
他合上筆記本,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翻到剛才停下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窗外的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溫潤和明亮,像是一整座城市都在用最飽滿的姿態,迎接著這個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深處的季節。
同一天下午,遠在邊疆省的侯亮平接到了一個來自京城的電話。
電話是那個上次約他在胡同書房見面的老朋友打來的,語氣依然平淡而克制:「那位先生想再見你一面,時間定在三天後,還是老地方。」
侯亮平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五月底的戈壁陽光曬得發白的地平線上:「好的,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把這件事和自己目前的處境做一個快速的對照。
沙瑞金那邊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他了,石田對他的冷落也依然在持續,反貪局的工作雖然還在正常運轉,但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正在被越來越多的決策邊緣化。
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重新回到棋盤上的契機,而京城那位老朋友,可能就是提供這個契機的關鍵人物。
三天後,侯亮平再次出現在京城西城區那條僻靜胡同的盡頭。
初夏的陽光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明亮,透過胡同兩側老槐樹的枝葉縫隙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是被揉碎的金色碎片。
還是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還是那個穿著舊棉襖的老人開門。
侯亮平跟著他穿過鋪著青磚的窄廊,走進那間不大的書房。
那位清瘦的老人依然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本翻開的《宋史》,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龍井,茶香和舊紙頁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侯亮平感到莫名安心的氛圍。
老人看到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書,摘下老花鏡,目光平靜地落在侯亮平身上:「來了?坐吧。」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等著老人開口。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把空氣中那些細小的灰塵顆粒都照得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