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然平穩:「沙書記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在試點選點的最終決策中,基層治理基礎確實是一個重要的考量因素,不過,選點的標準應該是綜合的,既要考慮基礎條件,也要考慮試點地區的代表性和可推廣性。」
「如果只選擇基礎最好的地區進行試點,那麼試點經驗在推廣到條件較差的地區時就可能缺乏參考價值。」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風穿過樹葉的間隙,發出一種持續的、低沉而均勻的沙沙聲,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用一種無人察覺的方式參與著這場無聲的對話。
沙瑞金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加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育良同志,你的觀點我理解了,試點選點確實需要綜合考慮多方面因素,這一點我沒有異議。」
「不過,我希望在最終的選點方案形成之前,能夠有一個充分的內部溝通環節,確保各方面的考量都能被充分地反映和討論。」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這一點我可以保證,選點方案在正式確定之前,會先在政法委內部進行充分討論,也會徵求相關部門的意見,確保決策過程是透明和審慎的。」
「那就好。」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一些,「今天聊得不錯,政法委那邊的工作一直是有條不紊的,這一點我歷來認可,有什麼需要省委層面協調的,隨時可以提出來。」
高育良也端起了保溫杯:「謝謝沙書記,我會的。」
他站起身,拿起保溫杯,對著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發出極輕的咔嗒聲響。
沙瑞金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緩慢偏西的陽光上。
今天這場約談,高育良的每一個回應都穩穩地接住了,既沒有迴避任何問題,也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讓步。
他的那種從容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他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撼動的人。
窗外的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在牆壁上投下一片不斷變化的光影。
沙瑞金望著那些光影,在心裡默默地把所有正在推進的線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基層治理評價體系、政法考核標準、矛盾調解經驗推廣、呂州的試點選點——每一條線都在各自的軌道上穩步推進著,像是幾條平行延伸的鐵軌,承載著各自不同的重量,朝著各自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關於基層治理評價體系試點工作的進度報告,繼續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窗外的風依然在樹葉間穿行,發出細碎而持續的聲音,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用一種自己獨特的節奏,進行著它自己的呼吸和生長。
當天晚上,鹿小天在自己家裡接到了那個來自呂州內線的電話。
電話是在晚上九點半左右打來的,他當時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一份關於基層治理評價體系試點選點的初步建議名單。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熟悉的號碼,在屏幕上閃了兩下就被他接了起來。
「鹿副省長,」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謹慎的克制,「有一個情況我覺得應該跟您說一下,今天下午市委那邊開了一個內部的工作通氣會,李書記在會上提到基層治理評價體系試點選點的事,他的態度比較明確——如果有機會,他願意在呂州試點一些新的基層治理模式。」
鹿小天的目光在書桌上的名單上停留了一下:「他具體是怎麼說的?」
「原話大概是——『省里在推基層治理評價體系,呂州應該積極參與,這不是為了應付考核,而是為了讓我們的城市治理真正上一個台階。』」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傳遞得很清晰。
鹿小天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把這幾句話和更廣的背景結合起來做一次完整的評估,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經過克制之後的平穩:「好,我知道了,你那邊繼續保持關注,有什麼新的動向,隨時告訴我。」
「好的,鹿副省長。」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來短促的忙音。
鹿小天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庭院裡。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輪廓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隱約可見,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描繪的墨色素描。
李達康在內部通氣會上說的那番話,表面上看只是對省里工作部署的常規回應,但從他用了這種表述來看,他對基層治理這件事確實有自己的想法和期待。
這種想法和期待本身並不奇怪——李達康是一個在任何崗位上都會尋找突破空間的人,他在林城是這樣,到了呂州也不會改變。
關鍵在於,他這種尋找突破空間的衝動,最終會被引導到哪個方向上去。
鹿小天重新拿起那份試點選點的初步建議名單,翻到呂州那一頁,在備註欄里寫道:李達康表達積極意願。
他放下筆,合上名單,起身走到窗前站定,望著窗外那片被夜風吹動的樹冠,心裡在默默地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沙瑞金提出的那個策略——通過工作渠道給李達康施加一種正向的拉力——已經在實踐中開始顯現出初步的輪廓了。
李達康對基層治理的積極表態,本身就說明他已經感受到了這個方向上可能存在的伸展空間。
而只要他對這個空間保持興趣,後續的引導就有了可以依託的基礎。
他需要做的是,在接下來的試點選點工作中,讓李達康感受到這種引導的力度是適度的、可靠的,不會讓他產生被利用的警覺。
這需要在推進節奏和溝通方式上保持一種精細的平衡——既要有明確的方向感,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
窗外夜風依然在樹葉間穿行,發出一陣持續而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夜色中進行著它自己的呼吸。
鹿小天站在窗前,望著那片不斷晃動的樹影,在心裡默默地把接下來的幾步棋又重新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