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來自程度的簡短消息:「廳長,剛才有消息說,沙書記那邊下午約了高書記單獨談話。」
祁同偉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握著手機,在樓梯口站了兩三秒,像是在快速判斷這條消息的意義和分量。
然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繼續沿著樓梯往下走,步伐比剛才稍微慢了一些。
高育良回到辦公室之後,還沒來得及坐下,桌上的內部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聽到秘書的聲音:「高書記,沙書記那邊打電話過來,說想請您下午三點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高育良握著話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初夏陽光照亮的樹冠上:「你跟沙書記說,我下午三點準時過去。」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端起那隻舊保溫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茶湯的溫度剛剛好,帶著一種他熟悉了多年的鐵觀音特有的清冽和回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望著窗外,心裡在默默地盤算著沙瑞金這次約談可能涉及的幾個方向。
最近幾天,他在基層治理和政法工作的交匯點上動作不少——從政法考核標準的調整到基層治理評價體系的對接,從呂州試點選點的建議到矛盾糾紛調解經驗推廣方案的推進,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也都在沙瑞金的視野之內。
沙瑞金這時候約他單獨談,大概率是想在這些動作中找到某個可以切入的節點,進行一次試探或施壓。
他並不擔心。
經過這麼多年的歷練,他已經習慣了在各種不同力度的試探中保持自己的節奏。
該有的配合他一定會配合,該守的底線他也一定會守住。
窗外的風從樹葉間穿過,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用這種持續的低語,陪伴著他度過這段安靜的等候時間。
下午三點整,高育良準時推開了沙瑞金辦公室的門。
室內的光線比上午柔和了一些,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斜長的金色光帶。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份打開的文件,看到高育良進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育良同志來了,坐吧。」
高育良在椅子上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角,安靜地等著沙瑞金開口。
沙瑞金沒有急著說正題。
他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才落回高育良臉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和:「育良同志,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聊聊政法委那邊最近幾項工作的推進情況。」
高育良微微點頭:「沙書記您說,我正好也想向您匯報一下近期的幾項重點工作的進展。」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專註:「不過,我有一個疑問——這個方案在推進過程中,是否會與現有的基層治理評價體系產生某種程度的重疊或者衝突?」
「畢竟,基層治理評價體系裡面也包含了矛盾化解效率這個維度,如果兩套體系在同一個領域使用不同的標準和流程,基層在執行過程中就會感到困惑。」
高育良端著保溫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聽出了沙瑞金這番話的真正用意——他是在借著矛盾調解經驗推廣這個具體方案,來試探基層治理評價體系和政法考核標準之間的實際關係。
這個問題本身並不難回答,但回答的方式和分寸卻需要恰到好處的把握。
「沙書記,」高育良放下保溫杯,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經過審慎斟酌之後的清晰,「您提出的這個顧慮,我在方案形成之初也考慮過,所以在方案的設計過程中,我們特意做了一項工作——把矛盾調解經驗推廣的操作指南與基層治理評價體系中的相關指標做了一個對照分析,確保兩者在核心目標和關鍵節點上保持一致。」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沙瑞金留出消化這段話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具體來說,評價體系中的『矛盾化解效率』是一個結果性的指標,關注的是最終成效,而經驗推廣方案提供的是實現這個結果的具體路徑和方法,兩者是目標與手段的關係,不是競爭或重疊的關係。」
沙瑞金的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但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育良同志考慮得很周到,不過,我還有一點擔憂——如果在基層同時推進兩套工作邏輯,一套是評價體系的考核導向,一套是經驗推廣的方法指導,基層在執行過程中會不會因為理解上的偏差而產生某種程度的混亂?」
「畢竟,任何新工作的落地都需要一個適應期,如果在適應期內出現執行走樣的情況,反而會影響工作的整體效果。」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承認沙瑞金提出的這個擔憂確實有其合理性,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篤定:「沙書記,您說得對,任何新工作在落地初期都需要一個適應期,所以我們在方案里設計了分步推進的節奏——先選三到五個試點地區進行試運行,在試運行期間密切跟蹤執行情況,發現問題及時調整,等到試運行效果穩定之後再逐步擴大推廣範圍。」
「這樣一來,基層就有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新的工作邏輯,不至於因為推進太快而產生混亂。」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掂量著高育良這番話的每一個細節。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層微微的冷意:「育良同志,方案設計得確實很周全,不過,我有一個建議——在試點選點的過程中,是否可以優先考慮那些基層治理基礎較為紮實、且近期沒有重大工作調整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