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目光在一組數據上停頓了一下——試點街道的矛盾糾紛化解率比非試點街道高出了將近二十個百分點,群眾滿意度的提升幅度也超過了十五個百分點。
他把材料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市委秘書長劉長明:「這份材料我看了,數據有亮點,但推廣的可行性還需要進一步評估。你讓政研室那邊再做一個補充分析,重點評估一下在全市範圍內推廣這些做法的成本和預期收益,不要只寫好的方面,也要把可能遇到的困難和瓶頸寫清楚。」
劉長明點了點頭:「好的李書記,我回頭就安排。」
李達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城市輪廓上。
呂州的夏天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街兩旁的樹木已經長出了最濃密的綠蔭,把那些寬敞的街道籠罩在一片深色的涼意之中。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一件事——陳啟明給他的支持是明確的,在產業定位調整和開發區改革方面,省里的資源正在逐步到位。
但他也清楚,陳啟明的支持是有邊界的,那種邊界不是出於不信任,而是出於一種更加審慎的治理哲學——穩中求進,而不是大刀闊斧。
而他李達康,從來都是一個喜歡大刀闊斧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覺得陳啟明的邊界太窄了,但他知道,至少目前,他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批註——再觀察兩個月,根據實際運行效果決定是否擴大推廣範圍。
五月下旬的一個星期三上午,省委政法委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除了政法委本身的幾位副書記和主要處室負責人,還邀請了省司法廳、省民政廳、省信訪局等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列席參加。
會議的主題是討論祁同偉提交的那份《全省矛盾糾紛調解經驗推廣方案》。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那份已經經過修改的方案文本。他先做了一個簡短的開場:「同志們,今天我們開這個辦公會,主要議題是討論公安廳提交的一份關於矛盾糾紛調解經驗推廣的方案。」
「這份方案已經經過了幾輪修改,內容相對比較成熟了,今天請大家過來,就是希望在正式定稿之前,再充分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他說完之後,側過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立刻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翻開一份精簡版的幻燈片,開始逐條介紹方案的核心內容。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從試點選點的標準到操作指南的編制方式,從培訓安排的設計到配套資金的保障方案,每一個環節都講得很透徹,沒有留下太多模糊的空間。
他講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省司法廳的副廳長率先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經過慎重考慮之後的審慎:「祁廳長的方案總體上是很有價值的,矛盾調解工作確實是當前基層治理的一個重點領域,不過我有一點疑問——方案里提到的操作指南編制,是打算由公安廳牽頭還是由政法委統籌?」
祁同偉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他迎著司法廳副廳長的目光,語氣平穩而坦誠:「操作指南的編制,我建議由政法委統籌,公安廳、司法廳、民政廳分別參與各自職責範圍內的內容起草,這樣既能保證指南的專業性,也能讓各相關部門在後續的推廣過程中有更強的參與感和配合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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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廳副廳長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緊接著,民政廳的一位處長也提出了一個關於試點選點標準的問題,祁同偉也一一做了回應。
會議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的時候,高育良忽然開口了,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層更加明確的分寸:「在討論具體的實施方案之前,我想先問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推廣試點經驗?是為了讓基層多一套工作方法,還是為了改變基層的工作邏輯?」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所有人都等著高育良繼續說下去。
高育良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掃過全場:「矛盾調解工作,說到底不是技術問題,是機制問題。很多矛盾之所以會從萌芽階段積累成信訪案件甚至群體性事件,不是因為基層不知道該怎麼調解,而是因為沒有一套能夠及時發現、及時介入、及時化解的工作機制。」
「我們推廣的不是一套操作指南,是一套能夠讓矛盾在源頭就被化解的制度安排。」
他說完之後,會場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專注了。
祁同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受——高育良這句話,不僅是對方案的認可,更是對這個方向的一種定性。
它把矛盾調解經驗推廣從一項技術性的工作提升到了制度建設的層面,而制度建設的意義,遠比一套操作指南要深遠得多。
會議的最後,高育良做了總結:「方案的基本方向我認可,提出的幾點具體意見需要進一步落實,在形成正式文本之前,由公安廳牽頭,會同司法廳、民政廳、信訪局再進行一輪會商,確保各方面的意見都能夠充分反映到最終的方案中。」
散會之後,祁同偉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高育良說的那句話——矛盾調解工作不是技術問題,是機制問題。
這個定位一旦確立,方案的意義就不再局限於推廣一套經驗,而是推動基層治理邏輯的一次實質性改變。
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