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那些文字背後的分量。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育良書記,你現在有空嗎?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空,我現在就過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高育良推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長袖襯衫,手裡端著那只用了多年的舊保溫杯,杯蓋邊緣那些細小的磕碰痕跡在辦公室略顯暗淡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保溫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陳啟明臉上,等著他開口。
陳啟明沒有寒暄,直接把那份關於基層治理工作近期動態的匯總報告推到高育良面前:「你先看看這個,關於協調小組對呂州專題調研的安排。」
高育良接過報告,低頭認真地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偶爾在某一行停下來,像是在心裡默默地評估著什麼,然後又繼續往下看。
他用了大約十分鐘把整份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報告,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審慎的凝重。
「協調小組這次調研的安排,時間點和名義都選得很精準——第二批培訓剛剛啟動,第一批培訓的數據已經完全呈現,這個時候去調研,看到的就是一套已經成型的完整體系,而不只是正在建設中的框架。」高育良的語氣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審慎考量之後的分量。
「這說明沙瑞金那邊對這條線的布局已經非常成熟了,他們很清楚要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來完成最後一環的銜接。」
陳啟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灰色天空籠罩的庭院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硬氣:「協調小組去呂州調研,名義上是評估和總結,實際上是為李達康提供一次正式的成果展示平台,等到調研結束、評估報告出來之後,李達康手裡就有一套完整的體系、一份正式的評價、和一個可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官方依據。」
他轉過頭來,目光重新落回高育良臉上:「到那個時候,就算我不願意,也攔不住他繼續往前走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那我們需不需要做些什麼?比如,以省政府的名義,也向呂州發出一份調研通知,跟協調小組的調研同步進行?」
陳啟明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用,如果我們現在也向呂州發出調研通知,反而會形成兩套調研體系同時運行的格局,讓外界覺得省政府和協調小組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協調,那樣對李達康來說反而是一種干擾——他需要的是一個清晰的、穩定的外部環境來完成他的成果呈現。」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目光變得更加專註:「讓他按照自己的節奏完成這件事,不要給他增加任何額外的變數。」
高育良看著陳啟明,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溫度:「你真的打算就這麼讓他走完這條線?」
陳啟明的目光在窗外那片灰色天空上停留了一瞬:「他走完這條線,並不意味著他就走到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上,等到他真正走到那個節點的時候,他才會發現——前方的路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寬敞。」
二月末的一天下午,呂州的氣溫出現了短暫的回升。
雪在融化,屋檐上的冰凌正在一截一截地縮短,水滴從枝頭滴落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在路面上匯成一片片細小的水窪。
空氣中那種清冽的乾燥感被一種更加濕潤的氣息所取代,像是冬天正在用極為緩慢的速度向春天讓步。
李達康從開發區回來的路上,讓司機把車停在了一個普通的街邊。
他下了車,沿著一條已經走了很多次的街道慢慢地走著,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丈量著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的變化。
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重新開張了,行人比冬天最冷的時候多了不少,有人推著嬰兒車在陽光下慢慢走著,有人拎著菜籃從菜市場裡走出來,有人在街角的長椅上坐著曬太陽。
那些畫面在他眼前一一掠過,像是一幅被緩慢展開的畫卷,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座城市正在從冬天的沉睡中甦醒過來。
他走了一段路,在街角的長椅上坐下來,望著對面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地。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雪地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芒,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在光線中閃著細碎的光,像是無數顆被散落的珍珠。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看著行人來來往往,看著雪水在路面上匯成細小的溪流,看著遠處的樓宇在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輪廓。
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里緩慢地流過,像是一條正在解凍的河流,正在用極其遲緩的速度把那些被冰凍了一整個冬天的事物重新喚醒。
然後他站起身,沿著街道走回停車的地方,坐進車裡,對司機說了一聲:「回市委。」
車子發動,駛過那些正在融雪的街道,朝著市委大院的方向駛去。
他靠著座椅,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心裡那些翻湧了許久的念頭正在沉澱成一種更加清晰的形態——他不需要再猶豫了。
回到辦公室之後,他關上門,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電話,撥通了鹿小天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鹿小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慣常的平穩:「達康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