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侯亮平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內部電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小張，讓偵查一處的陸亦可處長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透著一不容置疑的權威。電話那頭的小張立刻應聲，不敢有絲毫怠慢。
不多時，門外便響起了三聲沉穩的敲門聲，節奏不快不慢。「進來。」侯亮平的聲音從昏暗的辦公室里傳出。
陸亦可推門而入，侯亮平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背對著窗戶，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深沉。
陸亦可也微微一怔，隨即她問道："侯大局長，這麼急找我來，有什麼事？"
侯亮平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那是一個簡單的示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坐。」
陸亦可依言坐下，心裡卻有些打鼓。她對侯亮平的脾氣和行事風格了如指掌。這種沉默和凝重，往往預示著將有重大事件發生。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不知疲倦地走著，每一次滴答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侯亮平終於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繞任何彎子，目光如炬地直視著陸亦可，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隔牆有耳："亦可，有一個極其重要的任務，需要你親自去辦，而且要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陸亦可的神色瞬間一凜，她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您說。」侯亮平的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一些："田書記今天親自來找我，向我傳達了沙瑞金書記的重要指示。"他頓了頓，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陸亦可的耳中，"沙書記明確指示，要求我們反貪局，秘密調查李達康！"
「什麼？調查李達康？」陸亦可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聲音太大，連忙捂住嘴，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侯亮平，李達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對他的調查，必須經過Z紀委批准！我們省反貪局……好像沒有直接調查的權限吧？而且，田書記是省紀委書記，他們紀委調查名正言順，為什麼要繞過紀委，讓我們反貪局來秘密調查？」
陸亦可的問題很尖銳，也很實際。這確實不合常規。
侯亮平早已想好說辭，他沉聲道：「田書記說了，就是因為李達康身份特殊，敏感度高。省紀委目標太大，一舉一動都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如果由紀委正式啟動調查，很容易打草驚蛇，讓李達康有所防備，甚至銷毀證據。
所以，沙書記和田書記的意思，是由我們反貪局，先進行秘密初查，掌握一定證據後，再按程序上報，由紀委甚至中紀委介入。這樣更穩妥，也更有突然性。」
這個解釋聽起來似乎合理，但陸亦可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麼大的事情，繞過正常的紀檢監察程序，由反貪局秘密調查一個省委常委，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政治風險。
但看著侯亮平那不容置疑的表情，以及提到沙書記時那種鄭重的態度，陸亦可把到嘴邊的疑問又咽了回去。
「那……這件事，要不要向陳海匯報一下？」陸亦可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陳海是省檢察院檢察長，是侯亮平和她的頂頭上司，按規矩，這麼重大的行動，理應向陳海報告。
陳海？」他嗤笑一聲，「他在漢東待得太久了，早就沒了銳氣，做事畏手畏腳，瞻前顧後！告訴他。除了增加泄密的風險，讓他用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我們，還能有什麼作用？等我們查出了確鑿的證據，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再向他匯報也不遲！」
陸亦可心裡一沉。侯亮平顯然是想借著這次沙書記直接交辦的任務，甩開陳海，獨攬大功。
陸亦可知道此時再提陳海只會讓侯亮平更不高興，於是趕緊岔開話題：「那我們從哪裡開始查起？李達康書記在漢東工作多年，經手的事情太多了。」
侯亮平見陸亦可不再糾結於陳海，臉色稍霽，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獵手發現獵物般的興奮：「從他起家的地方開始！金山縣！我得到消息，當年李達康在金山縣當縣長，主持修建金山公路的時候，出過嚴重的安全事故，死了人！
但這件事最後被壓下去了，由王大路背了鍋。這裡面，肯定有貓膩！你立刻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秘密前往金山縣，就從當年那起事故查起！
重點查事故的真正原因，查當時的處理過程，查李達康有沒有利用職權干預事故調查，或者從中獲取不正當利益！
還有那個王大路，和他的大陸集團，也要重點關照！查清楚他和李達康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利益輸送！」
陸亦可聽得心頭震動。從一起多年前的舊事故入手，深挖一個現任省委常委，這確實是一個可能的突破口，但也無疑是在走鋼絲。一旦查不出什麼，或者被對方反咬一口，後果不堪設想。但看著侯亮平那充滿野心和決心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勸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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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陸亦可深吸一口氣，點頭應下，「我會挑選最可靠的人手，儘快出發。」
「記住，一定要秘密進行！在拿到鐵證之前，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侯亮平再次鄭重叮囑。
「明白！」陸亦可肅然答道，然後起身離開了侯亮平的辦公室。
門關上後，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李達康……金山縣……王大路……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通往功成名就的康莊大道，在眼前緩緩展開。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布置任務，準備對李達康的舊帳進行秘密挖掘的同時，李達康的專車，正風馳電掣地駛離省政府，朝著京州市委的方向疾馳而去。車上，李達康面色冷峻，正拿著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餵？」
「大路，是我，李達康。」李達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車窗外的城市風景飛速後退，一場圍繞陳年舊事、卻將決定當下政局走向的暗戰，已然悄然拉開了序幕。
漢東的棋局，在短暫的沉寂後，落子聲再次密集響起，只是這一次，執子者的心思，愈發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