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看著陸亦可這副明顯撒謊卻又死不承認的樣子，心裡又是生氣，又是無奈，還有幾分痛心。
他知道，陸亦可這是被侯亮平徹底「洗腦」了，以至於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和對組織程序的敬畏。
「亦可，」陳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和沉重，「我想你應該明白。侯亮平辦事衝動，不計後果，為了達到目的，有時候會不擇手段。
你跟著他這麼幹，是在走鋼絲，是在玩火！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出事，捅出了大簍子，他侯亮平，會管你的死活嗎？他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扛下來嗎？」
陸亦可聽到這句話後，身軀猛地一震，眼眸之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儘管如此，她那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指還是緊緊握住了方向盤，關節都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
陳海自然注意到了陸亦可的變化，反而語氣越發懇切起來：「亦可，你可別犯傻啦！想想我當初是如何替他背的黑鍋，我被發配到了檔案室，他卻頂替了我的反貪局長。」
陳海的聲音有些激動，那段黯淡無光、備受冷眼的日子，是他心中永遠的痛。「那段時間，如果不是你小姨夫，我的老師育良書記，在關鍵時刻拉了我一把，我陳海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看著陸亦可微微抖動的肩膀，語氣重新變得低沉而懇切：「亦可，多的我也不想說了。你和華華，還有周正，都是我帶出來的兵，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
我拿你們當弟弟妹妹看。我不想看著你們被一時的功利沖昏頭腦，跟著侯亮平一條道走到黑，最後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甚至……毀了人生。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陳海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陸亦可一眼，推開車門，下了車。他沒有回頭，徑直朝著檢察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蕭索。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她看著後視鏡中陳海早已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反貪局辦公樓，最終，還是發動了汽車，緩緩駛離。她需要靜一靜，需要好好想一想。
陳海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他站在路邊，看著陸亦可的車子消失在車流中，心情異常沉重。陸亦可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侯亮平肯定在搞一個極其危險、而且刻意隱瞞他的大動作。這件事，恐怕已經超出了他能控制的範圍。
他坐進自己的專車，對司機說道：「去省委。」
司機沒有多問，調轉車頭，朝著省委大院駛去。
陳海需要見一個人，他的老師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車子駛入莊嚴安靜的省委大院，停在了省委辦公樓前。陳海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上樓。來到高育良辦公室外，秘書小賀正在外間處理文件。看到陳海，小賀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陳檢，您來了，找育良書記？」
小賀是高育良用了多年的秘書，對高育良的這位得意門生自然很熟悉。
陳海點點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高老師這會兒忙嗎？」
「剛開完一個小會，這會兒應該不忙，您直接進去就行。」小賀笑道，對陳海的稱呼也表明了親近。
「謝謝。」陳海道了聲謝，走到高育良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高育良沉穩的聲音。
陳海推門而入。高育良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布置得古樸典雅，充滿書卷氣。高育良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戴著眼鏡，審閱著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陳海，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筆。
「陳海？你怎麼來了？快坐。」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對小賀吩咐道，「小賀，給陳海泡杯茶，用我那個龍井。」
「不用麻煩了，高老師。」陳海連忙擺手，但小賀已經笑著去泡茶了。
陳海在高育良對面坐下。高育良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關切地問道：「臉色不太好看，遇到什麼難事了？」
在老師面前，陳海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定了定神，將自己最近的觀察、對侯亮平的懷疑，以及今天下午攔截陸亦可、陸亦可反常表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高育良匯報了一遍。他沒有添加任何主觀臆測，只是客觀陳述事實和自己的擔憂。
「……高老師，情況就是這樣。我幾乎可以肯定，侯亮平背著我在搞一個大動作。陸亦可他們都被他拉進去了。我擔心……我擔心他會把整個反貪局，甚至把漢東的檢察工作，帶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陳海的聲音充滿憂慮。
高育良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臉上的笑容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等到陳海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小賀剛送來的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香裊裊，卻化不開室內的凝重。
「這件事，我知道了。」高育良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件事，你不用管，暫時也不要再打聽，更不要去阻止侯亮平。」
陳海一愣，不解地看著高育良：「高老師，為什麼？如果侯亮平真的亂來……」
高育良抬手，打斷了陳海的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痛心。
「陳海，說實話，」高育良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似乎經過斟酌，「我對亮平，非常失望。非常，非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