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剎那,陸亦可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些。
與此同時,侯亮平辦公室內的狼藉已經被匆匆趕來的秘書小心清理乾淨,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暴戾的氣息。
侯亮平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臉色陰沉如水,手指間夾著一支煙,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他卻渾然未覺。
陸亦可的今天的態度,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失去了一把好用的刀,更是一種對他權威的公然蔑視和對他精心布局的破壞!這讓他憤怒,更讓他感到一種被背叛的刺痛。
但他侯亮平,從來不是坐以待斃、輕易認輸的人。漢東這盤棋,他既然執意要下,就決不能因為一顆棋子的不聽話而滿盤皆輸。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謹慎而克制。
「進。」侯亮平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略微有些沙啞。
「侯局,您找我?」林振傑走到辦公桌前幾步遠站定,語氣恭敬。
侯亮平這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到絲毫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他沒有立刻讓林振傑坐,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仿佛在評估一件武器的鋒利程度。
「振傑啊,坐。」侯亮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坐回了寬大的皮椅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推心置腹卻又居高臨下的談話氛圍。
林振傑依言坐下,腰板挺直,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
「振傑,你在二處,幹了有五年了吧?」侯亮平沒有直接切入正題,而是像拉家常一樣問道。
「是,侯局,五年零三個月了。」林振傑準確地回答,心裡更添一絲警惕。
「嗯,時間不短了。二處在你手上,也辦了不少漂亮的案子,成績是看得見的。」侯亮平微微頷首,表示肯定,但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凝重,「不過,眼下局裡有一件極其重要、極其緊迫,也極其敏感的任務,一處那邊……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暫時無法全力推進了。這個擔子,很重,風險也很高,但我思來想去,局裡目前能挑起這副重擔的,除了你林振傑,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林振傑的心猛地一跳!
他強行按捺住內心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保持著鎮定,甚至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謙遜:「侯局您過獎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麼任務,能讓一處都感到棘手?如果連陸處長都覺得困難,我怕我們二處能力有限,耽誤了局裡的大事。」
侯亮平將林振傑那一閃而逝的震驚和隨後的謹慎看在眼裡,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片坦誠和信任:「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振傑,你應該也聽到一些風聲。沒錯,就是關於李達康可能存在問題的初步核實工作。」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侯亮平口中證實,林振傑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調查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這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不,是比那更嚴重!這是提著腦袋在鋼絲上跳舞!
「侯局!」林振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他幾乎要站起來,「這……這可不是小事!達康書記是副省級領導,對他的任何調查,都必須有嚴格的程序和Z紀委的授權!我們反貪局,根本沒有這個權限!這……這不符合規定啊!」
他的反應,和當初陸亦可的擔憂如出一轍。這也是所有稍有常識的檢察幹部的第一反應。
侯亮平對此早有預料,他擺了擺手,示意林振傑稍安勿躁,臉上的表情更加嚴肅,也帶著一種「你知我知」的神秘和權威:「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振傑,規矩我比你懂。
但你要明白,這是特殊時期的特殊任務!是沙瑞金書記親自關注、親自過問,由田國富書記牽頭負責的重要政治任務!情況緊急,必須採取一些非常規的手段,才能儘快查明情況,給組織,給漢東人民一個交代!」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振傑,聲音壓低,卻帶著極強的蠱惑力和壓迫感:「手續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沙書記和田書記那邊,自有安排。現在,一處因為某些內部原因,工作暫時停滯,但這個任務不能停!
現在必須有人立刻頂上去,接過重擔。振傑,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也是你證明自己能力、為漢東反腐事業做出關鍵貢獻的絕佳機會!」
林振傑的心臟狂跳起來。
沙瑞金和田國富!侯亮平抬出的這兩尊「大佛」,確實極具分量,也暫時壓下了他心中一部分關於程序的恐懼。如果真是兩位主要領導的意思,那……似乎又另當別論了。
但緊接著,另一個疑問浮上心頭:這麼重要的任務,侯亮平一向是交給心腹陸亦可和偵查一處去做的,怎麼這次陸亦可突然擺挑子,侯亮平就轉頭找到了自己?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看著林振傑眼中閃爍的遲疑和算計,侯亮平心中瞭然。他靠在椅背上,換了一種語氣,更像是在為下屬考慮,為他描繪光輝的前景:「振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這是我侯亮平在找背鍋的,或者這是一處扔出來的燙手山芋,對不對?」
林振傑被說中心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道:「侯局,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侯亮平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種「我理解你」的表情,「但你要換個角度想。」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想想看,這個案子涉及的是副部級職務。一旦查實,將會在漢東,乃至全國產生多大的影響?到時候負責偵辦此案的負責人,立下大功。到時候,表彰、獎勵,還會少嗎?沙書記和田書記,會忘記在最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勇挑重擔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