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李達康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興奮不能解決問題。證據到手只是第一步,如何使用,何時使用,打到什麼程度,需要仔細籌謀。
侯亮平不足懼,但他背後的沙瑞金,才是真正的大敵。自己必須慎重。
他走回辦公桌後,但沒有坐下,而是再次拿起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這件事,必須向一個人匯報,也必須聽聽他的意見。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省長林少華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林少華沉穩的聲音傳來:「達康書記,這個時間打電話,有事?」
「林省長,打擾您了。」李達康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剛剛王大路給我打電話,反貪局偵查二處的處長林振傑,帶著兩個人去找他了,追問當年金山修路事故的事,意圖很明顯,就是想誘使他攀咬我,甚至進行了言語威脅。」
電話里,林少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聲清晰的、帶著濃濃嘲諷和冷意的哼聲:「哼,果然不出所料。侯亮平,真是找死。沙瑞金,也是昏了頭!正事不干,經濟發展、民生改善不見他們有多大能耐,搞這些上不得台面的陰謀詭計,排除異己,倒是一個比一個在行!」
林少華的聲音不大,但話語中的寒意和鄙夷,隔著電話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顯然對沙瑞金和侯亮平的所作所為,早已深惡痛絕。
「王大路那邊處理得很好,沒有上他們的當,而且,」李達康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整個會面過程,他辦公室的監控都錄下來了,包括對方誘導和威脅的關鍵對話。視頻已經保存好,他正在來我這裡的路上。」
「錄像拿到了?」林少華的聲音里也多了一絲重視,「好!這是他們違規調查、企圖誘供逼供、甚至涉嫌誣陷陷害的直接證據!鐵證如山!」
「是的,林省長,」李達康壓抑著心中的激動,「您看,我們下一步……是不是可以藉此機會,向上面反映,或者直接在適當的場合,揭露侯亮平濫用職權、違規調查、打擊報復的行為?還有沙瑞金,他縱容甚至指使侯亮平這麼做,也脫不了干係!」
李達康的想法很直接,拿到證據,就要立刻反擊,打蛇打七寸。
然而,電話那頭的林少華卻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達康,視頻拿到手,這是好事,是我們掌握了主動。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
他的語氣變得深沉而富有策略性:「侯亮平跳得這麼歡,無非是仗著沙瑞金的勢。沙瑞金為什麼急著動你?一方面是因為你不聽話,另一方面,我估計,也和最近的人事安排有關。
他心裡憋著火,想找地方發泄,想立威。我們現在把視頻拋出去,固然能暫時讓侯亮平難堪,甚至讓他受處分,但能動搖沙瑞金嗎?很難。
他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侯亮平擅自行動,最多落個御下不嚴的批評。而且,這會立刻將矛盾徹底公開化,對我們未必有利。」
「那您的意思是……」李達康冷靜下來,虛心請教。在政治謀略上,他不得不承認,林少華比他更老道,看得更遠。
「我的意思是,先把證據捂緊了,收好了。」林少華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這東西,現在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劍,不出鞘,反而最有威懾力。一旦出鞘,就沒了迴旋餘地。
他繼續分析道:「眼下,省里的大局是什麼?是發展和穩定。沙瑞金如果聰明,就該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他要是繼續一意孤行,搞內部鬥爭,不用我們出手,自然會有人看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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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把劍,要留在最關鍵的時候,用在最能發揮作用的地方。我們再把這東西亮出來,效果會好得多。這不僅是反擊侯亮平,更是對沙瑞金的一種警告和制衡。」
李達康仔細聽著,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暗暗佩服。林少華這是要從全局著眼,將這份證據的效用最大化,不僅僅是報復,更是作為一顆重要的戰略棋子,嵌入到與沙瑞金的整體博弈中去。
「我明白了,林省長。」李達康心悅誠服地說道,「是我考慮不周,有些急躁了。這份證據,我先妥善保管,沒有您的指示,絕不輕易動用。」
「嗯,這就對了。」林少華語氣緩和下來,「達康,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陣腳,抓好京州的工作,抓好省里交給你的任務。你的工作做紮實了,成績擺在那裡,誰也挑不出大毛病。
同時,密切注意沙瑞金和侯亮平那邊的動向。我估計,他們在你這裡碰了釘子,還留下了把柄,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從其他方向想辦法。
你要提高警惕,但也不用過分擔心。只要我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們搞鬼。天塌不下來!」
「是!林省長,我支持您的決定。我會按照您的指示辦,穩紮穩打,同時注意他們的動向。」李達康徹底冷靜下來,心中有了定計。
「好,那就先這樣。王大路過來,你把視頻收好,也安撫一下他,讓他放寬心。另外,提醒他,近期也要注意一下,畢竟……」林少華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防止對方狗急跳牆。
「明白,我會跟他說的。」
掛了電話,李達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中的鬱結和之前的興奮激動,都漸漸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帶著些許寒意的銳利。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等待著王大路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