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徹底撕破臉了。林振傑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王大路,眼中怒火中燒,但理智告訴他,再待下去已無意義,反而可能真的落下把柄。
王大路不是普通商人,他在漢東經營多年,人脈關係盤根錯節,真鬧起來,自己不一定占便宜,而且侯亮平交給他的任務是秘密調查,不宜搞出太大動靜。
「好!好!王董事長,你很好!」林振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希望你不要為你今天的選擇後悔!我們走!」
說完,他狠狠地瞪了王大路一眼,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兩個年輕下屬連忙跟上,那個出言威脅的年輕調查員更是低著頭,不敢再看王大路。
「不送!」王大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灰頭土臉地摔門而去。
直到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可能窺探的視線,王大路臉上那強硬的、憤怒的表情才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譏誚。
他剛才的憤怒,三分是真,七分是演。真的那三分,是針對侯亮平乃至其背後之人這種不擇手段、企圖構陷的行徑的鄙夷和厭惡。演的那七分,是為了將這場戲做足,激怒對方,留下更清晰的「痕跡」。
在原地站了片刻,王大路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卻沒有坐下,而是俯身,伸手在辦公桌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輕輕一按。只聽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桌沿內側,一個偽裝成木紋的微型攝像頭彈了出來,指示燈還在微微閃爍。
他小心翼翼地將攝像頭連接的微型存儲模塊取出,然後走到辦公桌旁的電腦前,開機,插入一個普通的U盤,又從隱藏處取出另一個微型讀卡器,將存儲模塊插入。電腦屏幕上很快顯示出幾個視頻文件,他點開最新的一個,快速拖動進度條。
畫面清晰,聲音也算清楚,正是剛才他與林振傑三人對話的全過程,全都記錄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林振傑那刻意引導的問話,以及年輕調查員那句「給你機會,不要不知好歹」的威脅,在錄音里格外清晰刺耳。
王大路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視頻音頻完整無誤,特別是幾個關鍵對話節點。然後,他將這個視頻文件單獨拷貝到準備好的U盤裡。
做完這一切,他拔下U盤,握在手裡,金屬外殼傳來冰涼的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種踏實。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找出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那頭傳來李達康沉穩中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鏗鏘有力的聲音:「大路,打電話什麼事?」
「達康,」王大路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匯報感,「反貪局的人,剛走。來了三個人,帶頭的叫林振傑,偵查二處的處長。果然問的是當年金山修路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顯示著李達康在傾聽。「他們怎麼說?」李達康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和您預料的一樣,」王大路嘴角泛起冷笑,「千方百計想把責任往您身上引。說我當年是替你背了黑鍋,說你施加壓力導致事故,甚至暗示我只要如實交代,就能從寬處理。那個姓林的處長還算有點城府,只是誘導,他帶來的一個愣頭青,直接威脅上我了。」
「威脅你?」李達康的聲音陡然轉冷。
「嗯,說我不要不知好歹,隱瞞事實要負法律責任。」王大路嗤笑一聲,「被我頂回去了。我按咱們商量好的,咬死是我自己的管理責任,跟他們吵了一架,把他們轟出去了。」
「好!做得好!」李達康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快意,但隨即又轉為關切,「你沒受什麼委屈吧?他們有沒有其他過激舉動?」
「那倒沒有,估計也是不敢。畢竟在我的辦公室,他們心裡也得掂量掂量。」王大路說道,然後進入正題,「達康,整個過程,我辦公室的監控都錄下來了,清清楚楚。視頻我已經保存到U盤裡了。您看,是現在給您送過去,還是……」
「送過來!現在就送過來!」李達康的聲音瞬間拔高,打斷了王大路的話,語氣中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銳利,「我在辦公室等你!」
「好,我這就過去。」王大路沒有多餘廢話,立刻應下。
掛了電話,王大路沒有任何耽擱,拿起外套和車鑰匙,將那個小小的U盤緊緊攥在手裡,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對秘書丟下一句「我出去辦點事」,便直接乘坐專用電梯下到車庫,親自駕車,朝著市委大院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京州的夜景流光溢彩,但王大路無心欣賞。他握著方向盤,眼神堅定。他知道,這個U盤裡的東西,一旦交到李達康手裡,很可能會在京州,乃至整個漢東,掀起一場巨大的風暴。
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他和李達康之間,早已不僅僅是簡單的老領導與老下屬,更是一種在歲月和磨難中淬鍊出的、超越利益的信任與羈絆。李達康需要這把「刀」,而他,願意遞上這把「刀」。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大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放下電話,在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因為激動,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許多,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但眼中卻燃燒著兩簇熊熊的火焰。
侯亮平!你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動手了!而且還用如此下作、如此迫不及待的派人去誘供、威脅王大路,想從陳年舊事裡挖出所謂的「證據」來整我?好啊,真是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自己就把刀把子遞到我手裡了!
高速路口攔截的羞辱,歐陽菁被帶走調查時自己被迫「大義滅親」的憋屈和痛苦,新帳舊帳,瞬間一起湧上心頭。李達康感覺胸膛里一股鬱結已久的惡氣,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璀璨的燈火,臉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決絕的笑容。侯亮平,沙瑞金的急先鋒,真以為背靠沙瑞金這棵大樹,就能在漢東為所欲為,想查誰就查誰?想動我李達康?你還嫩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