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觸及痛處的波動，甚至在林振傑提到李達康時，眼神都沒有絲毫閃爍。
等林振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林處長，您說得沒錯。當年金山縣修路，確實發生了不幸的事故，造成了人員傷亡，這是我，也是所有參與那項工程的人心中永遠的痛。
事情發生後，上級組織了詳細的調查。調查結論很清楚，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指揮部為了趕工期，盲目追求進度，忽略了安全生產規程，導致現場管理混亂，最終釀成慘劇。
作為當時指揮部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我責無旁貸。所以，我主動向上級提出了引咎辭職，承擔了我應該承擔的責任。組織上也批准了我的請求。這件事，當年有完整的調查卷宗和結論，不知道林處長今天舊事重提，是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按照當年定性的口徑，將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王董事長高風亮節，令人欽佩。」林振傑笑了笑，但笑意並未到達眼底，「不過，我們反貪局辦案，講究的是實事求是，還原真相。當年的調查結論，我們自然會參考。
但時過境遷，也許有些當時被忽略的細節，或者因為某些原因沒有深入調查的方向，值得我們重新審視。比如，當時作為一縣之長的李達康同志，在修路這項縣裡的重點工程中，難道就完全沒有責任嗎？
據我們了解，他對修路的進度要求非常嚴格，甚至提出了提前一天通車，就是為金山百姓多造一天福的口號，給了下面很大的壓力。這種壓力，會不會是導致指揮部忽視安全、盲目趕工的重要原因呢？」
他開始施加壓力，試圖引導王大路將矛頭指向李達康。
王大路聽完，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詫異，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他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林處長，您這話說的……讓我有點不明白。當年修路，是縣委縣政府的集體決策，是為了金山縣脫貧致富，打破交通瓶頸。
達康書記……哦，當時是李縣長，他作為縣長，抓經濟，促發展，對重點項目提出高標準、嚴要求，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也是對金山人民負責的表現。
下面執行過程中出了問題，那是指揮部，是我這個具體負責人的管理責任，怎麼能把板子打到提出正確工作要求的領導身上呢？這不符合邏輯，也不符合事實。」
他頓了頓，看著林振傑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道：「而且，事故發生後，李縣長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組織救援，處理善後，主動向上級做了深刻檢查，承擔了領導責任。這些，當年的調查結論里都有體現。林處長，您今天來，一直試圖讓我把責任往達康書記身上引，我實在不明白，您這到底是何用意？」
王大路的反問，溫和卻犀利，直接將問題的皮球踢了回去。
林振傑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沒想到王大路如此油鹽不進，而且思維清晰，反擊到位。他朝旁邊的年輕男同事使了個眼色。
那年輕男子會意，立刻板起臉，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口吻：「王大路！我們反貪局找你談話，是給你機會，讓你把事情說清楚！你不要避重就輕，更不要試圖包庇誰！李達康有沒有問題，我們自然會調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如實陳述當年的事實！否則，隱瞞事實，作偽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這話已經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了。
王大路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不再看那個年輕的調查員，而是將目光轉向林振傑，眼神銳利如刀，聲音也冷了下來：「法律責任？這位同志，你在威脅我？我王大路做生意這麼多年，遵紀守法，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負的責任絕不推諉！
當年金山的事，我就是第一責任人，該受的處分，我受了！該承擔的道義責任，我這些年從未忘記。但你們今天來這裡，不去查真正的案子，不去抓真正的蛀蟲，反而揪著幾十年前一樁早有定論、我本人也承擔了全部責任的事故不放，還一個勁地誘導我、甚至威脅我，讓我往現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身上潑髒水！」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氣勢和真正的憤怒：「我倒要問問你們！你們到底是何居心？是誰給你們的權力，讓你們可以如此肆意妄為，試圖誣陷一位為漢東、為京州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的領導幹部！你們反貪局，到底是反腐的利劍，還是某些人打擊異己、排除異己的工具？！」
這一連串的質問，義正辭嚴，擲地有聲，配合著王大路驟然爆發的氣勢，竟將林振傑三人震得一時語塞，尤其是那個年輕調查員，被王大路如刀般的目光一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竟有些不敢直視。
「你……王大路！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們是在依法調查！」年輕調查員色厲內荏地辯解。
「依法調查？」王大路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指著門口，「好啊，那請你們拿出針對李達康書記的立案調查手續或者協查通知給我看看！拿不出來？那就請你們立刻離開我的辦公室！我這裡不歡迎你們。」
「王大路，你這是什麼態度！」林振傑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他沒想到王大路如此強硬，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僅不配合，反而倒打一耙，指責起他們來。這和他預想中，王大路要麼心懷怨氣趁機攀咬李達康，要麼在壓力下吐露實情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我就這態度！」王大路寸步不讓，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振傑，「林處長，請你們立刻離開！否則，我就要叫保安，並且向有關部門反映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特別是這位年輕同志對我進行威脅恐嚇的言行！我相信，黨紀國法，會給我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