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光明區,大路集團工地,塵土飛揚,機械轟鳴。王大路戴著白色安全帽,深藍色的工裝外套上沾著些許灰塵,正站在一處剛剛完成地基澆築的建築前,與工程負責人指著圖紙低聲交談。他眉頭微鎖,神情專注,時不時彎腰抓起一把混凝土碎塊在手裡捻動,又抬頭看看旁邊聳立的塔吊,完全是一副實幹企業家的派頭。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好幾次,他都只是拿出來看一眼來電顯示,又塞回去,繼續和工程師討論著鋼筋標號和混凝土配比的問題。
自從那天深夜接到李達康那個語氣凝重的電話後,他就知道,有些麻煩,終究是躲不掉的。但既然老朋友提前打了招呼,他心裡也就有了底。
「王董,市里安監和環保聯合檢查組下午要過來,您看……」秘書小跑過來,低聲請示。
王大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沒什麼變化:「該準備的資料都準備好,現場該清理的清理,該覆蓋的覆蓋。他們來檢查是他們的工作,我們做好我們的本分就行。
記住,態度要端正,但原則問題不讓步,特別是施工安全和環保標準,必須嚴格執行,一絲一毫都不能打折扣。誰要是敢在質量上給我玩貓膩,我第一個讓他滾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工程師和項目經理連忙點頭稱是。
又巡視了一圈,處理了幾個技術銜接上的小問題,王大路這才坐上車,返回位於市中心的集團總部。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他回到頂樓那間寬敞卻布置得相當簡約的辦公室,剛脫下沾灰的外套,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水,秘書就敲門進來了,臉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王董,外面有幾個人想見您,說是……反貪局的。」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
來了。王大路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波瀾不驚,甚至露出一絲早有預料的神情。
他走到辦公桌後的老闆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才淡淡地道:「哦?反貪局的?請他們進來吧。」
王大路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書法上,眼神卻有些飄遠。
李達康的電話言猶在耳,當年在金山,他為了保護李達康,也為了保護那個剛剛看到脫貧希望的金山縣,主動扛下了所有的責任,引咎辭職,斷送了大好仕途,下海經商。
說不怨,那是假的,尤其是最初那幾年,摸爬滾打,嘗盡人情冷暖。但他不後悔。李達康是個能幹事、也想幹事的人,金山的路需要他,金山的老百姓更需要他。
用自己一個人的前途,換一個縣的發展希望,換一個能人的繼續前行,值了。
這些年,李達康也從未忘記他,在他創業最艱難的時候,是李達康頂著壓力,給了他第一個市政項目,雖然只是個小工程,卻讓他渡過了難關。
這份情誼,這種超越了普通上下級、甚至超越了朋友的關係,是那些只懂得鑽營和傾軋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打斷了王大路的思緒。
「進。」他收斂心神,坐直身體,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成功商人的從容和淡淡的疏離。
門被推開,秘書側身讓開,三個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深色夾克、身材精幹、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正是偵查二處處長林振傑。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拿著公文包,表情嚴肅。女的則拿著一個記錄本,目光在辦公室里快速掃視了一圈。
「王董事長,打擾了。」林振傑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伸出手,「我是省檢察院反貪局的,我姓林,林振傑。這兩位是我的同事。」
王大路站起身,隔著寬大的辦公桌,伸出手和林振傑淺淺一握,一觸即分,臉上也浮起商業式的微笑:「林處長,久仰。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會客沙發,自己並沒有離開辦公桌後的位置,這是一種微妙的姿態,暗示著距離和主動權。
林振傑也不以為意,在沙發上坐下,兩個年輕人在他側後方落座。秘書端上茶水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不知道林處長今天大駕光臨,有什麼指教?」王大路開門見山,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振傑接過同事遞過來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目光直視著王大路,試圖從這位久經商場、也曾是體制內人的企業家臉上看出些什麼。
但王大路的表情管理得很好,除了些許被打擾的不耐,看不出任何緊張或者慌亂。
「指教不敢當,」林振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一個準備深入交談的姿態,「今天冒昧來訪,主要是想向王董事長了解一些情況,是關於很多年前,您在金山縣工作時候的一些往事。」
「金山縣?」王大路挑了挑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回憶和感慨,「那可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林處長想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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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了解一下,當年金山縣修建『金山大道』時,發生的那起安全生產責任事故。」
林振傑不再繞彎子,直接點明主題,同時目光緊緊鎖定王大路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我們了解到,當時您是修路指揮部的實際負責人之一。
事故造成了人員傷亡,影響很大。事後,您引咎辭職,離開了體制。而當時與您搭班子的李達康同志,當時是縣長吧?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影響,後來還一路高升,直至今天的位置。」
他的話很有技巧,先點出事故和王大路的關係,然後立刻將話鋒引向李達康,暗示其中的對比和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