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林少華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深思。他坐了一會兒,消化著這個好消息帶來的各種影響和後續安排。然後,他再次拿起電話,這次是普通的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高育良那特有的、帶著些儒雅和從容的聲音:「喂,少華?」
「高老師,是我。」林少華聽到高育良的聲音,語氣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親近和尊重,「有件事,跟您通個氣,剛接到劉森部長的電話……」
他將劉森來電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向高育良複述了一遍,包括劉森將親自來宣布任命的消息。
電話那頭,高育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林少華說完,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細掂量這個消息背後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嗯,這是好事。志剛和呂琪都是能幹事、可信賴的同志,他們能上來,對穩定省政府局面,推動全省工作,都是有力的支持。劉部長親自來,也顯示了上面的重視。」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擔憂:「不過,少華啊,這事定下來,自然是皆大歡喜。但我這心裡,總還是有點不踏實。你這省長剛剛到位,沙瑞金那邊,李達康現在是明擺著和他不是一條心了,而他力推的常務副省長人選又沒成功……我擔心,以沙瑞金的性格,吃了這麼個悶虧,他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會想辦法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甚至……搞出點什麼事情來。」
高育良的擔憂不無道理。沙瑞金是省委書記,是漢東的一把手,在人事安排上特別是常務副省長這樣的關鍵位置沒能如願,威信必然受損。
以他強勢甚至有些獨斷的風格,很難想像他會默默接受這個結果。他一定會反擊,用他的方式。而反擊的方向和力度,將直接影響到漢東未來一段時間的政治生態。
林少華聽完高育良的話,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顯然他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省政府大院中規整的草坪和來回的車輛,目光深邃。
「高老師,您的擔心,我明白。」林少華的聲音透過話筒,平穩而堅定,「沙瑞金同志是省委書記,我們尊重他,配合他開展工作,這是組織原則,也是工作本分。如果他能真正以漢東發展大局為重,團結省委省政府的同志們,齊心協力謀發展,那麼我這個省長,自然會全力配合,當好助手,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轉冷,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醒和自信:「但是,如果有些人,總是想著搞一言堂,搞小圈子,為了個人權威或者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不顧大局,甚至不惜破壞漢東來之不易的穩定發展局面……那麼,我相信,組織上不會答應,漢東的幹部群眾也不會答應。我們黨,我們的事業,也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他沙瑞金想搞事情,也得看有沒有這個本事,有沒有這個空間。」
林少華的聲音不高,但話語中的份量卻沉甸甸的。他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基於對大局的判斷,對自己所處位置的認知,以及對更高層意圖的把握。
沙瑞金是封疆大吏,權力很大,但也並非沒有制約。尤其是在涉及重大人事、重大決策時,中央的意志、班子的團結、幹部群眾的呼聲,都是至關重要的因素。沙瑞金在常務副省長人選上的失利,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高老師,」林少華繼續說道,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對師長的尊敬和坦誠,「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穩紮穩打,把省政府的工作抓好,把經濟搞上去,把民生保障好。只要我們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工作有成效,班子內部團結,就不怕任何風浪。
沙瑞金如果真要不顧大局搞小動作,那最終吃虧的,恐怕不會是我們。當然,必要的警惕和準備,還是要有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
「好,好。」高育良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中帶著欣慰和釋然,「少華,你能這麼想,這麼做,我就放心了。你說得對,打鐵還需自身硬。只要我們團結一心,把工作做好,就不怕任何挑戰。沙瑞金那邊……他如果識大體,顧大局,自然相安無事。如果真想搞點什麼,我們也無需畏懼。有什麼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我明白,高老師。讓您費心了。」林少華誠懇地說。
兩人又簡單交流了幾句對當前幾項具體工作的看法,便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林少華重新坐回辦公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張志剛留下的匯報材料上,關於京州市與省里規劃衝突的部分。他拿起鋼筆,在上面輕輕劃了一下,若有所思。
漢東的政壇,就像一間看似平靜的房間,但隨著常務副省長人選的塵埃落定,一股新的、更加複雜難測的氣流已經開始悄然涌動。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但林少華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形成,並且正在加速匯聚。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他,作為這艘大船新的舵手之一,必須看清方向,把穩舵盤,在驚濤駭浪中,找到前行的航道。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秘書的號碼:「方政,通知發改委、交通廳、國土廳的主要負責同志,下午三點,到省政府第一會議室,我們專題研究一下全省重大交通基礎設施規劃的統籌問題。」
聲音平穩,指令清晰。風暴或許將至,但該行的船,還是要繼續航行。而且,要行得更穩,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