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這話太狠了,狠到田國富的臉色瞬間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李達康說的,是事實。
他來漢東後,確實沒辦過什麼有分量的案子,大部分時間,都在「配合沙書記的工作」。
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沙瑞金,看他如何應對。
沙瑞金放在桌下的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讓了。再退,他這個省委書記的權威,將蕩然無存。
「達康同志,」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請注意你的言辭。國富同志是省委常委、紀委書記,他的工作,省委是肯定的。你剛才的話,已經超出了同志之間批評的範疇!」
沙瑞金他在用他省委書記的權威壓人。
但李達康他今天既然敢撕破臉,就沒打算再留餘地。
「沙書記,我是不是言辭不當,在場的大家可以評判。」李達康毫不退讓,「但我堅持我的意見:但是侯亮平這件事,我認為必須由政法委牽頭調查!否則,這件事難以服眾,也難以保證公正!」
「李達康,夠了!」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來。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已經怒到了極點。
整個會議室里,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常委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省委書記和省長、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省會市委書記公開撕破臉,這在漢東省的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
「少華省長,」沙瑞金忽然轉向一直沉默的林少華,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期望,「你的意見呢?」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林少華身上。作為省長,作為省委副書記,林少華的態度至關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少華身上。
林少華一直安靜地坐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直到沙瑞金點名,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沙瑞金。
「沙書記,」他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達康同志是當事人,他有情緒,我們可以理解。而國富同志是紀委書記,他堅持由紀委調查,也符合程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回到沙瑞金臉上。
「我看,既然達康書記和國富書記雙方意見分歧較大,我們不如折中一下,由省紀委和省委政法委雙方聯合組成調查組,共同調查此案。調查組直接向省委常委會負責,定期匯報進展。
這樣,既能保證程序的合法性,也能體現省委對此事的重視,更能避免一家之言,確保調查結果的公正、客觀。」
他看向沙瑞金,語氣溫和,但話語裡的意思卻不容反駁:「沙書記,您看這樣如何?」
還問我如何?
沙瑞金看著林少華,看著他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裡湧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知道,這一刻自己輸了。
林少華這個提議,看似折中,實則徹底剝奪了他對調查的控制權。聯合調查組,紀委和政法委互相制衡,直接向常委會負責——這意味著,他沙瑞金,再也無法左右調查的走向。
而他,作為省委書記,卻無法拒絕這個提議。因為這是目前看來,最「公平」,最「合理」的方案。如果他拒絕,就等於公開承認自己想包庇侯亮平。
會議室內眾人都沉默了。漫長的沉默。
會議室里,只有石英鐘秒針跳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喪鐘,敲在沙瑞金的心上。
終於,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就按少華省長說的辦吧。」他的聲音乾澀,沙啞,疲憊,「由省紀委和省委政法委聯合成立調查組,徹查侯亮平、林振傑等人刑訊逼供、非法拘禁案。調查組直接向常委會負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那目光冰冷,銳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兇狠。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整個調查必須依法依規,實事求是。調查組再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對外泄露此次會議內容,更不得接受媒體採訪,不得在公開場合討論此事。這是政治紀律,也是保密要求。如果誰違反,那麼所有結果誰負責。」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反擊——封鎖消息,控制輿論,為後續操作爭取時間。
「散會。」
沙瑞金吐出這兩個字,然後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挺拔之下,是一種極力壓抑的憤怒和挫敗。
常委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動。今天這場會,信息量太大,衝擊力太強,每個人都需要時間消化。
李達康緩緩坐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剛才那番交鋒,看似他占了上風,實則兇險萬分。
高育良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著。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林少華收拾著面前的文件夾,動作不緊不慢。他的目光,與高育良短暫交匯,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心照不宣的深意。
田國富臉色慘白地坐在位置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漢東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其他常委,有的低頭沉思,有的交換眼神,有的面無表情。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漢東的天,要變了。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會議室里光線暗了下來,只有投影儀還亮著,白色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無信號」三個藍色的字,像是一個冰冷的句號,又像是一個充滿未知的問號。
風,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