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傑和另一名調查員輪番上陣，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語氣一次比一次惡劣。他們不給王大路睡覺，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會用力拍桌子把他驚醒。他們給王大路喝的水，是濃茶和咖啡，讓他精神處於一種病態的亢奮狀態，卻無法真正休息。
最觸目驚心的是，在第三天夜裡，林振傑搬來一盞強光檯燈，正對著王大路的臉打開。刺眼的白光直射他的眼睛，王大路下意識地閉眼，扭頭，但林振傑粗暴地按住他的頭，強迫他對著燈光。
「看著！給我看清楚！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企業！如果你再不交代，這一切都會毀掉！」
王大路在強光下痛苦地眯起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當然，侯亮平的那句：「給他上點手段」也被清晰的記錄了下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們或許聽說過「疲勞審訊」，聽說過「刑訊逼供」，但在省委常委會上，親眼看到這樣的畫面，那種衝擊力，是語言無法形容的。
田國富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吳春林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屏幕。周朋的手在顫抖，茶杯里的水灑了出來，浸濕了桌上的文件。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潮紅。他的手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不讓自己失態。
他知道，完了。
侯亮平完了，林振傑完了，甚至他自己，也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局面。
「各位常委，」髙育良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大家都看到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違紀，這是刑訊逼供，是非法拘禁，是嚴重侵犯公民人身權利的犯罪行為。而指使這一切的，是省反貪局局長侯亮平。」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沙瑞金臉上。
「侯亮平是我的學生，這一點，在座各位都知道。」髙育良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沉重，「我原本以為，他能秉持法治精神，公正辦案，為漢東的反腐事業貢獻力量。但我沒想到……」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我沒想到，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為了辦案，不擇手段，甚至動用私刑，踐踏法律底線。作為他的老師，作為政法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這裡，我向省委，向在座各位，做出深刻檢討。」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
「但是，錯了就是錯了。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因為侯亮平是我的學生，就網開一面，更不能因為他頂著反貪局局長的頭銜，就法外開恩。我提議，立即對侯亮平、林振傑等人採取強制措施，由省政法委省檢察院組成聯合調查組，徹查此案，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轟——」
會議室里，仿佛有驚雷再次炸響。
髙育良這番話，不僅徹底切割了自己與侯亮平的關係，更將這件事的性質，從「工作方法問題」直接提升到了「違法犯罪」的高度。而且，他明確要求「立即採取強制措施」，這意味著，不給侯亮平任何喘息和操作的空間。
所有人都看向沙瑞金。
現在，壓力全部來到了沙瑞金這邊。侯亮平是他從京都調來的，是他力排眾議提拔的，是他的「反腐利劍」。現在，這把劍不僅砍向了別人，也傷到了自己。他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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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被動過，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憤怒過。憤怒侯亮平的愚蠢，李達康的強硬。憤怒髙育良的捅刀子，更憤怒自己竟然被逼到了如此境地。
「育良書記說得對，」沙瑞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侯亮平的問題，確實非常嚴重。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
他頓了頓，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現在最重要的是止損，是把影響降到最低。
「不過，」他話鋒一轉，「侯亮平畢竟是省管幹部，是反貪局局長。對他的調查，必須慎重。我的意見是，先由國富同志牽頭，紀委介入調查，等把情況完全弄清楚之後，再決定下一步措施。育良書記，你看怎麼樣？」
他還是想把調查權抓在自己人手裡。田國富是紀委書記，是他的心腹。由田國富調查，就有操作空間，就可以「調查清楚」——至於什麼時候能調查清楚，那就有得拖了。
「沙書記，我覺得不怎麼樣。」
李達康再次站了起來。他盯著沙瑞金，目光里沒有絲毫退讓。
「侯亮平是反貪局局長，他涉及的是刑訊逼供、非法拘禁這樣的嚴重犯罪。而反貪局，是在政法委領導下的政法機關。我認為，這件事應該由政法委牽頭，省檢察院參與，成立專案組，獨立調查。這樣才能保證調查的公正性、權威性！」
「李達康！你什麼意思？」田國富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你是信不過紀委嗎？紀委是黨的紀律檢查機關，調查幹部違紀違法，是紀委的職責所在！政法委是領導機關，不是辦案機關！你這是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李達康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嘲諷，「國富書記，我不是信不過紀委，我是信不過你！」
「你！」田國富氣得渾身發抖。
「我怎麼？」李達康上前一步，逼視著田國富，「你田國富來漢東一年多了，你查了幾個案子，辦了幾個貪官？
哦，對了，你倒是很忙，忙著給某些領導歌功頌德，忙著在常委會上舉手同意！現在涉及到你自己人，你就跳出來要調查權了？怎麼，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給個警告處分了事？！」